第一章 坠入深渊
曼谷的夜风还带着湄南河的湿气,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招聘信息,手指在“月薪五万,包食宿”的字样上停留了很久。
我叫陈渡,二十三岁,三流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在老家找了三个月工作,最好的offer是月薪三千的网管。我妈尿毒症透析每月要花六千,我爸在工地搬砖累出腰椎间盘突出,妹妹刚考上大学,学费还没着落。
五万。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阿渡,你确定要去泰国?”视频那头,我妈躺在透析室的床上,脸色蜡黄,“听说那边乱得很……”
“正规公司,做游戏开发的。”我把对方发来的公司照片给她看,“你看这办公楼,多气派。老板是华人,特别看重国内的人才。”
我爸凑到镜头前,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水泥灰:“要不……爸再去找份夜班……”
“不用。”我打断他,“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妈的透析就能用进口药了。”
出发前,我在网上查过这家“恒泰科技”。有官网,有工商注册信息,在某招聘平台还是认证企业。面试我的HR叫琳达,声音温柔,问了我几个简单的技术问题,当晚就发了offer,还主动提出可以先预支五千块安家费。
五千块到账那天,我妈哭了。她说儿子有出息了。
飞曼谷的机票是公司订的,落地后有人接机。一个穿花衬衫的泰国男人举着写我名字的牌子,笑得满脸褶子:“陈先生,欢迎欢迎!车在这边。”
我拖着行李箱跟他走向停车场,曼谷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一切都显得正规而热情,直到那辆面包车的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两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一左一右夹住了我。
“手机拿出来。”花衬衫的笑容消失了,手里多了一把蝴蝶刀。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什么意思?”
“手机,护照,钱包,全部。”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本能地想挣扎,左边那人一拳砸在我胃部,我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胃酸涌上喉头。右边的人趁机搜走了我身上所有东西,连鞋垫底下藏的两百美金都被翻了出来。
“你们这是绑架!”
没有人回答我。一个黑布袋套住了我的头,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和闷热。
车子开了很久,从平稳的公路到颠簸的土路,再到只能听见轮胎碾过泥浆的声音。我试图记住转弯的方向,但很快迷失在无数次的左拐右拐中。
等我头上的黑布袋被扯掉时,天已经全黑了。
强光手电直射我的眼睛,我本能地抬手去挡,金属的冰凉感贴上手腕——“咔嚓”一声,一副手铐把我铐在了一根铁管上。
等眼睛适应光线,我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用彩钢瓦搭建的大棚,闷热潮湿,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某种腐烂的气息。棚子里至少有上百台电脑,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人,屏幕的幽光映在他们脸上,像一群鬼魂。
而我面前,站着一个光头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嘴角叼着雪茄。
“新来的?”他凑近看我,雪茄的烟雾喷在我脸上,“叫什么?”
“陈渡。”
“什么学历?”
“本科。”
“哟,还是个大学生。”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金牙,“那更值钱了。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摇头。
“这里是缅甸妙瓦底,水沟谷经济特区。”他弹了弹烟灰,“叫KK园区,听说过没?”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KK园区。我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名字。缅甸边境的诈骗基地,人间地狱的代名词。进去的人,能完整出来的十不存一。
“你被卖了。”光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所以我们得从你身上赚回来。你是学计算机的,有基础,给你安排杀猪盘,三个月完成五百万业绩,放你走。完不成——”
他指了指大棚角落里一个铁笼子。笼子不足一米高,里面蜷缩着一个人,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身上布满了烟头烫出的疤痕和紫色的淤青。
“那个人叫阿坤,广西来的,上个月业绩只完成了百分之三十。”光头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道菜,“已经在笼子里关了十四天,每天一碗泔水。再过三天还完不成,就卖给器官贩子了,肾、肝、眼角膜,零零碎碎也能卖个几十万。”
我的胃剧烈翻搅,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跑。”光头拍了拍我的脸,“看到那边没有?”
他指向大棚外的空地,几盏探照灯把那里照得如同白昼。空地上有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的不是旗帜——是一颗人头。
“三天前跑的,抓回来,当众砍的。让所有人都看着。”
我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那天晚上,我被分配到一个工位,教我的“师傅”叫老六,湖南人,三十多岁,眼圈乌黑,瘦得颧骨凸出。他已经在这待了八个月。
“别想着跑。”老六一边给我演示杀猪盘的聊天话术,一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跑过一次,被抓回来,挑了左脚脚筋。”
他撩起裤脚给我看,脚踝处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趴在上面。
“那你就甘心在这干到死?”我压低声音。
老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甘心又怎样?”他最终说,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你以为就这些打手?园区外面是克伦边防军,他们有枪。再外面是雷区和原始森林,跑进去也是个死。认命吧,多骗几个人,早点凑够业绩,也许还能活着出去。”
我不信命。
从那天起,我一边假装配合地学着杀猪盘话术,一边开始了观察。
KK园区一共有四栋楼,我所在的这栋负责“业务”,隔壁是“后勤”和打手们的宿舍,对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光头的办公室就在那里。园区四周是四米高的围墙,墙头架着铁丝网,四个角各有一个瞭望塔,每个塔上一个持枪的守卫。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园区实行连坐制。每十个人一组,组长配枪。组里跑一个,全组受罚,跑两个,组长跟着一起进铁笼子。所以根本没有人敢跟你一起跑,谁都怕被连累。
我还发现,打手们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会换班,这个时间段只有两个人在瞭望塔上,而且他们都会犯困。
但逃跑不能只靠一腔热血,我需要周密的计划。
第二章 看不见的网
来园区的第三天,我开始“上班”了。
我的工作是在社交软件上把自己包装成“成功男士”,专门骗国内三四十岁的离异女性,诱导她们在虚假的投资平台入金。行话叫“杀猪”,她们是“猪”,聊天是“养猪”,虚假平台是“猪圈”,最后收网叫“宰杀”。
“头像用这个。”老六传给我一套图,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各种高档场所的照片,有健身房、高尔夫球场、米其林餐厅、游艇派对。“这人设叫‘林先生’,深圳人,做外贸的,离异无孩,年收入五百万。”
“这照片里的人是谁?”
“鬼知道,网上下载的,也可能是AI生成的。”老六吐了口烟,“别想那么多,把自己当成演员。你不是在骗人,你是在演戏,懂吗?”
我不想演,但我更不想进铁笼子。
第一天,我加了三个“客户”,两个没有通过,一个通过了但聊了两句就把我删了。
“别灰心,正常。”老六说,“广撒网,总能捞到鱼。找那些头像用自拍、年龄三十五到四十五、感情状态写了‘离异’或者‘丧偶’的,这种人最缺爱,也最容易上钩。”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叫“岁月静好”的女人头像,她的资料卡写着:40岁,离异,有一女儿。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海边,笑容温柔,眉眼间有一种被生活打磨后的疲惫和坚韧。
她让我想起了我妈。
“这个不错。”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种当妈的,又有女儿,最容易心软。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渴望家庭的成熟男人,聊一个月肯定能拿下。”
我机械地敲下第一行字:“嗨,看了你的照片,海边的你很美。”
几乎是秒回:“谢谢。”
“你去的这是哪片海?我也喜欢旅行,看着有点眼熟。”
“厦门的鼓浪屿。”
“巧了,我上个月刚去过,那边的沙茶面特别好吃。”
聊天进行得很顺利。她叫苏婉清,在南京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前夫出轨后离婚,独自带着十岁的女儿生活。她喜欢看书、烘焙,周末会带女儿去上钢琴课。
如果是在正常的世界里,她应该是一个让人心生敬意的单身母亲。但在这里,她只是一头“猪”,一头等待被宰杀的猎物。
每和她聊一句,我心里的负罪感就加重一分。但我不能停,打手随时会在身后巡视,谁聊天不积极,轻则一顿拳脚,重则关小黑屋。
第四天,组长“豹哥”过来巡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新人不错嘛,上手挺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苏什么,聊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培养感情阶段。”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顺从。
“加快进度,周五前让她在平台注册。”豹哥剔着牙,“这个月我们组的业绩还差三百万,你要多做贡献。”
豹哥走后,老六悄悄跟我说:“别太快,太快容易引起怀疑。杀猪盘讲究火候,火候到了肉才烂。”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地说这些?”我终于忍不住问。
老六看了我一眼,眼神像一口枯井:“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第一个骗的是谁吗?一个退休女教师,六十二岁,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四十万。我两天就给她榨干了。那天晚上我听着她发来的语音,哭得撕心裂肺,说她不想活了。我在厕所吐了半夜。”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老六弹掉烟头,“后来我发现,我不是在害人,我是在保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道理你早晚会想明白的。”
我明白不了。
但我必须活下去。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尽量拖延时间,不要真的骗到钱。同时,我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园区的每一个细节。
园区的网络是有监控的,所有聊天记录都会被审查。但程序员出身的我发现了一个漏洞——他们使用的监控软件有一个后门,如果我能拿到管理员权限,就可以在特定时段让监控失效。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老六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麻木。
第八天的深夜,宿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我翻了个身,发现对面床铺的老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睡不着?”我用气声问。
“这地方谁能睡着?”
沉默了一会儿,我试探性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办法跑出去呢?”
老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看到围墙外面的那个信号塔了吗?”
“看到了。”
“那是整个园区的通讯枢纽。如果能黑进去,就可以切断他们的通讯和监控。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拿到物理接触端口,那个端口只有机房有,机房在光头办公室隔壁,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第二,需要一个没被监控的网络环境,但园区里的每一台设备都在监控之下。”
我的心跳加速了。老六知道这些,说明他一直在暗中研究。
“你有办法?”
“我在这待了八个月,不是白待的。”老六的声音更低了,“我摸清了他们的排班规律、电力线路、水管走向。但我一个人做不了任何事。我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配合。”
“我就是学计算机的。”
黑暗中,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睡觉。”最后他说,“明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的逃跑方案。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六悄悄把一个纸团塞进我手里。我假装上厕所,在隔间里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粗糙但详细的园区平面图,标注了监控盲区、换班时间、机房位置。角落还有一行小字:
“每周三凌晨,供电检修,园区断电十五分钟。备用电源启动需要三分钟,这个间隙所有电子锁会失效,监控也会重启。但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有独立电源,依然可以照亮大部分区域。唯一的盲区是东北角的垃圾处理站,那里的铁丝网下面有一个排水口,我挖了半年,只差最后一层铁栅栏。”
我把纸条吞进肚子里,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老六开始了秘密准备。表面上,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兢兢业业地“杀猪”,暗地里,我们利用一切间隙完善逃跑计划。
老六搞到了一把螺丝刀和一把生锈的钢锯条,藏在床铺的铁管里。我则利用自己电脑技术的掩护,悄悄破解了园区的部分监控系统,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的所有监控录像会保留七天,然后自动覆盖。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在周三凌晨断电时行动,监控拍不到我们,等恢复供电后,录像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瞭望塔上的守卫。
断电不会影响探照灯,那两盏四千瓦的氙气灯能把东北角照得如同白昼。除非——有人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我去。”老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不行。太危险了。”
“你听我说。”老六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第一次有了光,“我左脚废了,跑不快的。就算跑出去,也翻不过那些山。但你不一样,你年轻,身体好,懂技术。你跑出去的概率比我大十倍。”
“我不能——”
“我欠了太多人命。”老六打断我,声音颤抖起来,“那个女教师,真的跳楼了。我从网上看到新闻,她死了。还有后面骗的那些人,我记不住她们的名字了,但我记得她们哭的声音。我早该死了,能帮你跑出去,算我赎罪。”
我看着老六凹陷的眼窝和颤抖的嘴唇,第一次意识到,这座人间地狱里,不是所有人都是恶魔,更多的是被迫成为恶魔的可怜人。
苏婉清的聊天窗口又亮了。
“林先生,你说的那个投资项目,我想再了解一下。”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我帮她注册平台,她就会往里面充钱,然后那些钱会进入一个她永远提不出来的虚假账户。她是一个单亲妈妈,她的每一分钱,都是她和女儿的生活保障。
如果我不帮她注册,豹哥会让我进铁笼子,我的逃跑计划也会功亏一篑。
“怎么了?犹豫了?”豹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我的屏幕。
“没有,豹哥,我在想怎么回更能让她上钩。”
“想什么想,直接发平台链接!”他一把抢过我的键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串网址发过去,“现在,马上,让她入金五万。”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苏婉清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就对了。”豹哥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头,“入金之后,让她追加到二十万。这个女人好骗,多榨点。”
他转身走开后,老六悄悄靠过来:“别想了,这是她的命。你要救更多人,就得先把自己保住。”
那天晚上,苏婉清往平台里充了五万块。她在聊天框里说:“林先生,这是我给女儿攒的钢琴钱,希望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有百分之二十的收益。”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相信我”。
发完这三个字,我冲到厕所吐了。
吐完之后,我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来园区十一天,我已经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和那些行尸走肉越来越像。
但我不能变成他们。
我把冷水泼在脸上,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苏婉清,你损失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让你追回来。但前提是,我得活着走出这个地方。
距离周三还有五天。
第三章 刀尖上的舞蹈
时间像一个被拉长的噩梦,每一天都过得极其缓慢。
苏婉清在第三天又追加了十五万,是问她姐姐借的。她在聊天框里说,这是她最后的积蓄了,希望真的能赚到钱,给女儿换一台好一点的钢琴。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里。
豹哥对我很满意,说我是这批新人里上手最快的。为了奖励我,他多给了我一份菜——半条已经发臭的咸鱼。
我把咸鱼给了老六。他说我傻,在这个地方,一口吃食有时候就是一条命。
“再忍两天。”他用筷子敲着饭盆的边缘,用只有我能听懂的暗语说,“后天就是周三了。”
周三。
我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念了无数遍。逃跑路线、时间节点、备用方案,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但我越来越焦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周二的晚上,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隔壁组有个人试图逃跑。他藏在垃圾车里,想混出园区大门,结果在门口被警卫发现。当晚,所有人都被集合到空地上。
“今天,有人想跑。”光头站在旗杆下面,雪茄的火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我这个人呢,最讲道理。业绩完不成,可以慢慢还。但逃跑,这是背叛。”
两个打手把那个人拖了出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按规矩,打断两条腿。”光头挥了挥手。
铁棍砸下去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第一下,那孩子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第二下,叫声戛然而止,他昏了过去。
但没有结束,铁棍继续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都看清楚了吗?”光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逃跑的下场。散了吧。”
人群默默散去,没有一个人说话。我走回宿舍的路上,听见有人在小声哭泣,但分不清是谁,又或者,所有人都在哭。
老六拉住我,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灰败。
“计划不变。”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明天凌晨,照常。”
“你疯了?刚出了事,他们肯定会加强警戒。”
“恰恰相反。”老六说,“他们刚杀鸡儆猴,会觉得短期内没人敢再跑。而且他们把人打成那样,自己也要去喝酒压惊。今晚的守卫,会比平时更松。”
我将信将疑。
事实证明老六是对的。凌晨两点,我透过宿舍的窗户看见打手们聚在院子里喝酒,包括两个瞭望塔上的守卫也下来了一个,只剩下一个人在上面打瞌睡。
三点整,断电了。
整个园区陷入一片漆黑。我听见备用电源启动的嗡嗡声,但那需要三分钟。三分钟,就是我们所有的窗口期。
老六摸黑拉住我的手:“走!”
我们猫着腰溜出宿舍,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贴着墙根移动。走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们赶紧闪进一个角落。
两个打手从旁边走过,手电筒的光柱差点扫到我们。
“妈的,又断电。”其中一个骂骂咧咧。
“周老三肯定又偷电挖矿了,那小子想赚钱想疯了。”
“不管他,抽根烟去。”
脚步声远去。我和老六对视一眼,继续前进。
到了东北角,备用电源开始启动,园区重新亮起灯光。但果然如老六所说,这个角落是灯光照不到的盲区。
垃圾处理站臭气熏天,成堆的烂菜叶和剩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老六扒开一个用破木板盖住的角落,露出一个半米宽的洞口。
“就是这里。排水口,直通园区外面的水沟。”老六把螺丝刀和钢锯条递给我,“铁栅栏我割了一大半,还剩下最后一根。快!”
我钻进洞里,泥浆和污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衣服。洞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我咬着牙往前爬了大概十米,摸到了那道铁栅栏。
六根铁条,割断了五根,剩下最后一根锈迹斑斑。我拿起钢锯条开始锯,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我拼命地锯着,手臂酸痛得快要断掉。
“快点!”老六在洞口压着声音催促。
“我在快了!”
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铁条上出现了一道凹槽,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园区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有人跑了!东北角!快!”
探照灯突然转向,一道光柱扫过垃圾站。紧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陈渡!”老六喊了一声。
我使出全身力气压断最后一根铁条,铁栅栏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老六!开了!快进来!”
老六没有动。
他在洞口看了我最后一眼,那张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记住你答应我的。”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在这边!我看见了!”老六的喊声传来,“他往西门跑了!”
脚步声追着老六的声音远去。
我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他用自己当诱饵,给我争取逃跑的时间。
我想喊他,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能辜负他。
我咬紧牙关,从缺口中钻了出去,掉进了一条臭水沟里。冰冷刺骨的污水淹没了我,我拼命划水,游向了对岸。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然后是第二声。
我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的丛林。
第四章 穿越地狱之门
原始森林的黑暗和园区里的黑暗不一样。园区的黑暗是人造的,是强权和恐惧的产物;而丛林的黑暗是天然的,古老而巨大,像一头张开大嘴的巨兽。
我光着脚在丛林里狂奔,树枝和荆棘划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身后渐渐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了,但我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我才靠着一棵大树瘫坐下来。
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后,感官开始恢复。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我的双脚布满了伤口,左脚底扎着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我咬着一根木棍把它拔出来,疼得几乎昏过去。身上被荆棘划出的口子少说有几十道,最深的一道在肋下,皮肉翻卷,隐隐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恐惧。
我跑了,但老六呢?
那两声枪响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我不敢往下想,但大脑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播放着最坏的结果。
他说他欠了人命,要赎罪。可是从头到尾,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没有选择来到这个地方,没有选择成为骗子,他只是在绝境中选择了活下来,然后被负罪感折磨了八个月。
“我会回来的。”我对着黑暗说,不知道是说给老六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发誓,我会回来的。”
天快亮了。
我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处。园区的人白天肯定会搜山,我现在这个状态,跑不过他们。
我环顾四周,发现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下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帷幕。我拨开气根钻进去,里面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缩。
我把自己塞进去,用落叶和枯枝遮掩住入口,然后蜷缩在树洞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这一藏就是整整一天。
白天的时候,我听见了搜索队的声音。有狗叫,有对讲机的滋滋声,还有人用缅甸语和中文交替着喊话。
“出来吧!你跑不掉的!”
“这林子里有地雷,炸死你可别怪我们!”
“乖乖回来,免你一顿打!”
我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脚步声和狗叫声越来越近,最接近的时候,我透过气根的缝隙看到了一只军靴,距离我藏身的树洞不到三米。
那条狗在我藏身的树根处嗅了很久。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指甲掐进掌心,血流了出来。
最终,狗被拉走了。搜索队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我没有动,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小心翼翼地从树洞里爬出来。
饥饿像一只爪子在我胃里撕扯。我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我找到一条小溪,趴下去喝了一肚子水,然后开始寻找能吃的东西。
运气不错,找到几颗野芭蕉,虽然又青又涩,但至少能果腹。我还在一棵枯木上找到了几只白蚁,闭着眼睛嚼碎吞下去,蛋白质的味道让我直犯恶心。
吃饱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有了继续走的力气。
我在溪边检查了自己的伤口,用溪水清洗,然后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简单包扎。肋下的那道伤口感染了,边缘开始发红肿胀,轻轻一按就有黄色的脓液流出。
没有药,没有抗生素,在这片丛林里,伤口感染就等于判了死刑。
但我不能死。老六用命给我换来的机会,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我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这是野外生存的基本原则——跟着水走,总能找到人烟。
第二天,我的脚开始溃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找了两根树杈当拐杖,撑着继续走。
第三天,我开始发烧。烧到最厉害的时候,出现了幻觉。我看见老六站在前面朝我招手,脸上还是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跑过去想拉他,他却消失了,原来只是一棵枯树。
我还看见了苏婉清。她牵着女儿的手站在海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温柔也有失望。“林先生,”她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对不起。”我跪在幻觉面前,“对不起……”
等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泥泞里,浑身滚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我的终点了吗?
死在缅甸的原始丛林里,尸体被野兽啃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爸妈会以为我一直在泰国打工,妹妹可能还会以我为骄傲。苏婉清永远也追不回她的钱,老六就白白死了。
不行。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我爬了起来。我拄着拐杖,拖着溃烂的双脚,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四天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条土路。
那一刻,我跪在路边嚎啕大哭。
我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看见了一个村庄。几间竹楼,晾晒的衣物,还有炊烟。
我几乎是爬进村子的。
最先发现我的是几个光屁股的小孩,他们尖叫着跑开,然后又带了一个老人过来。老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警惕地打量着我。
“Help…”我艰难地挤出这个词,“Please…police…Chinese embassy…”
老人没有反应,只是盯着我看。
“China…”我又说,“Chinese…”
老人的表情有了变化。他转头对孩子们喊了几句什么,然后有两个年轻人跑过来,把我架了起来。
我试图挣扎,但我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别怕。”老人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们不是坏人。”
听见中文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们把我带进一间竹楼,给我喂了水和稀粥。老人告诉我,这里是缅北的一个村子,属于佤邦管辖。
“我们这里也经常有你们那边的人跑出来。”老人说,“被骗过来的,被卖过来的。能跑到这里的,都是命大的。”
“我要去中国大使馆。”我说。
“最近的使馆在仰光,离这里有一千多公里。”老人摇了摇头,“而且你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明,连边境都过不去。”
“那怎么办?”
“先养伤。”老人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也许能帮你。”
我在那个村子里住了一个星期。老人的儿媳妇用草药给我敷伤口,居然慢慢好了起来。烧也退了,只是脚上的伤太深,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第七天,老人带我去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吴,缅甸华人,在佤邦做玉石生意。
“又跑出来一个?”吴先生看着我,叹了口气,“这两个月你是第四个了。”
“吴先生能帮我回国吗?”
“难。”他直截了当地说,“缅甸这边倒是好说,花点钱就能办个临时证件。但你拿什么回国?没有护照,没有入境记录,中国海关不会放你进去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就算你回去了,然后呢?报警?我告诉你,KK园区的后台很硬,缅甸军方都有股份。你在国内报警,他们最多立个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怎么办?”
吴先生沉吟了半晌,说:“两条路。第一,我帮你联系你在国内的家人,让他们给你汇钱,我在缅甸这边帮你想办法。但时间会很长,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吴先生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听村长说,你是学计算机的?”
“对。”
“KK园区骗了多少中国人,你知道吗?”
我摇头。
“我告诉你,光去年一年,从国内骗过去的钱就超过了两百亿。”吴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现在国内反诈力度很大,但他们有技术团队,随时在更换服务器和IP地址。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从内部搞到他们的服务器数据和犯罪证据,国内警方就能精准打击。”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回去?”
“不是回到园区,是回到缅甸。”吴先生说,“我在曼德勒有个朋友,做网络安全的,可以给你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你不是一个人,国内已经有几个像你一样的幸存者,他们也在暗中收集证据。如果你愿意加入,也许能帮更多人逃出来,也能让那些人渣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如果我选择第二条路,”我缓缓问道,“我能联系我家人报个平安吗?”
“当然可以。”吴先生掏出一部卫星电话递给我,“不过建议你先想好怎么说。直接说你在缅甸逃出来了、要回去复仇,你家人怕是会急疯。”
我接过电话,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我妈的声音,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妈,是我。”
“阿渡?!”电话那头传来她颤抖的声音,“你、你去哪了?你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你旷工好几天了,妈都快急死了!”
“妈,我没事,我换工作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新工作工资更高,但是……得出差一段时间,可能暂时联系不太方便。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很好。”
“真的?”
“真的。对了妈,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诈骗电话或者短信?”
“哎哟,多得很!什么冒充公检法的、冒充快递的,天天都有。妈聪明着呢,一个都没信。”
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那就好。妈,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吴先生。
“我选第二条路。”
吴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就准备开始吧。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我被卖进园区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楼里,望着屋顶透过缝隙漏下来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我想起了老六。想起了他最后那个笑容。
我还想起了苏婉清。想起了那些被“宰杀”的受害者。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渡,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受害者,也不会再是一个骗子。你要做一个终结者。
那些还在KK园区里受苦的人,那些还在虚拟世界里被欺骗的人,那些用同胞的血汗钱换来的金链子和雪茄——我都会一个一个地找回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我脚上还没愈合的伤疤。
新的战斗,从明天开始。
第五章 复仇者的棋子
曼德勒的雨季潮湿而漫长,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哭泣。
吴先生的朋友姓秦,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非网络安全专家。他在曼德勒唐人街有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一楼是杂货铺,二楼是住所,三楼则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工作室。
“你的据点。”秦先生推开门,十几台显示器同时亮起,映得整个房间如同白昼,“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战场。”
我看着那些闪烁着的数据流和专业设备,血液开始发热。
秦先生递给我一部新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加密通讯,物理隔绝定位追踪。你现在对外用的身份是缅甸华侨‘林觉明’,在曼德勒做翡翠直播生意。”
“其他人呢?”
“他们不在这里,在仰光、内比都,还有国内。”秦先生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十几个红点,“我们有一个松散的联盟,都是像你一样的人。有逃出来的幸存者,有被骗过钱的受害者家属,还有几个良心发现的‘前从业者’。”
“前从业者?”
“就是以前干过诈骗的,后来醒悟了,反过来帮我们提供情报。”秦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但你要记住,这条线上,信任是最昂贵的东西。除了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系统性地研究KK园区的运作模式。
园区本质上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犯罪工厂,分为技术组、话术组、资金组和后勤组。技术组负责搭建虚假网站和APP、维护服务器、破解社交账号;话术组负责假装各种人设和受害者聊天;资金组负责洗钱,通过地下钱庄把赃款转移到境外;后勤组则是那些打手和警卫。
“园区现在有多少人?”
“核心人员大约三百,加上被骗去搞诈骗的‘猪仔’,总数在一千二左右。”秦先生调出一张卫星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园区的布局,“这是最新的卫星影像,去年年底拍的。你看,他们又加盖了一栋楼。”
我看着那张图,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个多月前,我就是在那里面,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我问。
“两个问题。”秦先生推了推眼镜,“第一,他们的服务器每三个月更换一次物理位置,而且数据全部加密,我们很难拿到完整证据。第二,他们有缅甸地方武装的保护,就算中国警方掌握了证据,也很难跨境执法。”
“那我们从哪里入手?”
秦先生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资料。
那是一份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信息和涉案金额。
“这是园区核心成员名单,其中最关键的几个,我用红色标出来了。”
我看到了光头——他的真名叫魏东强,四十二岁,福建人,在缅甸已经经营了六年,身家保守估计超过十亿。
还有一个叫“阿杰”的,三十一岁,是技术组负责人,魏东强的头号心腹。
以及一个叫“玛莎”的女人,缅甸籍,负责和当地军方对接,据说和克伦边防军的一位营长是情人关系。
“你的第一个目标,是阿杰。”秦先生说。
“为什么是他?”
“因为阿杰掌握着所有服务器的最高权限。”秦先生解释道,“如果能从他手里拿到服务器的完整镜像,就等于拿到了魏东强的命根子。而且,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阿杰最近和魏东强之间出现了一些矛盾。”
“什么矛盾?”
“钱。”秦先生笑了,“阿杰觉得自己贡献最大,但分到的好处却最少。魏东强每个月给他二十万,但技术组每个月创造的产值是上亿。人性嘛,都是贪的。”
我明白了。
“你们想策反阿杰?”
“不是我们,是你。”秦先生看着我,“阿杰这个人戒心很重,但他有一个弱点——好赌。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妙瓦底镇上的地下赌场玩几把,最近手气不好,据说欠了三百多万的赌债。如果有一个人能给他提供一条安全的退路,外加一笔可观的酬金,他也许愿意合作。”
“我怎么接近他?”
“这就是接下来你需要准备的。”秦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里面存着一个号码,是赌场里一个荷官的联系方式。他叫貌波,是我们的人。他会帮你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
我接过手机,感觉它的分量沉甸甸的。这不是一部手机,这是一枚棋子,一把钥匙,一把能重新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接下来的两周,我开始进行密集的准备。
秦先生给我做了全套的伪装身份,包括假护照、假履历,甚至连我在缅甸的社交关系都布置好了。我学会了一些基本的缅甸语,学会了怎么在赌场里扮演一个来自泰国的翡翠商人。
“记住,你现在是‘林觉明’,在清迈做翡翠生意,来妙瓦底是为了找新的货源。”秦先生反复训练我的言行举止,“你很有钱,但为人低调,喜欢小赌怡情。你第一次见到阿杰的时候,要像是偶然认识一个普通朋友一样,千万不能表现出任何对他的了解和兴趣。”
“明白。”
临行前的晚上,秦先生请我喝酒。
我们坐在三楼的露台上,远处是曼德勒的万家灯火,近处是伊洛瓦底江潺潺的水声。
“怕吗?”秦先生问。
“怕。”我老实承认。
“怕是对的。”秦先生抿了一口酒,“不怕的人早就死了。恐惧让人谨慎,谨慎让人活下去。我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冲动送了命。你能从园区里跑出来,说明你有脑子。现在你要回去,更需要脑子。”
“秦哥,你为什么做这些?”我问,“你在这里有生意,有家庭,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秦先生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我妹妹被骗进了园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她大学刚毕业,被一个冒充知名企业的招聘骗去的。我们找了三个月,最后找到的是一具尸体。她被卖了器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理解你。”秦先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回去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悲剧。这是我们的共同点。”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最后秦先生拍着我的肩膀说:“活着回来。”
第二天清晨,我坐上了前往妙瓦底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缅北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再变成丛林,最后变成了那些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热带山峦。
傍晚时分,我站在了妙瓦底镇的街道上。
从外表看,这里和东南亚的普通小镇没什么区别——杂乱的电线、嘈杂的摩托车、路边摊飘来的油炸食品的香味。但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东南亚最大的诈骗基地之一。
KK园区就在镇子东边十五公里处。
我压下心中的翻涌,按照秦先生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地下赌场。
赌场隐藏在一家KTV的地下室里,入口有两个纹身的缅甸人把守。我递上貌波事先给我的“会员卡”,他们检查了一番,放我进去。
地下赌场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几十张赌桌依次排开,百家乐、二十一点、轮盘,应有尽有。赌客们操着各种语言——缅甸语、泰语、中文、英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贪婪和欲望。
我按照计划,换了一万块人民币的筹码,在百家乐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貌波是这张桌子的荷官,一个三十来岁的缅甸华人,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职业性的微笑。他看见我,不动声色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玩了大约一个小时,有输有赢,始终保持着一副轻松随意的姿态。
晚上九点左右,目标出现了。
阿杰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纪梵希T恤,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进来。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嚣张和不可一世。
他径直走到我所在的这张百家乐桌子前,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
“妈的,今晚一定要翻本。”他用中文嘟囔着,掏出一沓厚厚的缅币砸在桌子上。
机会来了。
第六章 猎人与猎物
阿杰的赌品很差。赢的时候大呼小叫,输的时候拍桌子骂娘,不到一个小时,他带来的那沓缅币就见了底。
“妈的!”他又一次把牌摔在桌子上,“再拿二十万来!”
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年轻人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额度用完了?”阿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我是谁吗?去把你们经理叫来!”
服务生为难地站在原地。这时,我开口了。
“这位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嘛。”我把一叠筹码推到他面前,“这五万先拿去玩,算我请你的。”
阿杰转过头来打量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你谁啊?”
“林觉明,从清迈来的,做点翡翠生意。”我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我看兄弟也是个爽快人,交个朋友。”
阿杰接过名片看了看,表情松动了一些。
“翡翠?那玩意儿赚钱吗?”
“还行,糊口而已。”我示意貌波继续发牌,“玩牌嘛,开心最重要,输赢都正常。”
阿杰拿着我给的筹码继续下注,这次他的手气似乎好了一些,连赢了几把。
“哈哈哈!转运了转运了!”他拍着我的肩膀,“林老板,你这人够意思!”
我笑了笑,心里却在冷笑。不是他转运了,是我提前让貌波做了手脚。要想钓一条大鱼,得先给点甜头。
那天晚上,阿杰用我的五万筹码赢了将近十万。散场的时候,他热情地拉着我去吃宵夜。
“林老板,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他喝了几杯酒后,话越来越多,“在这妙瓦底,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
“兄弟在这边做哪行?”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阿杰神秘地笑了笑,靠近我压低声音:“KK园区听说过没?”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做出茫然的表情:“那是什么地方?”
“没听说过就对了。”阿杰得意地吐了个烟圈,“我们做的都是大生意。你们这些正经商人,接触不到的。”
“哦?多大的生意?”
“这么说吧,一个月的流水,比你卖一辈子翡翠都多。”
我做出震惊的表情:“这么厉害?那兄弟在里面是……”
“技术总监。”阿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整个园区的网络系统、服务器、数据库,全都归我管。没有我,他们一天都转不动。”
“了不起,了不起。”我举起酒杯,“敬技术总监。”
几杯酒下肚,阿杰的嘴越发没有把门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老魏那个人太小气了。”他开始抱怨,“一个月才给我二十万,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上个月我帮他升级了防火墙,挡住了国内警方的三次渗透攻击,光这一点,就值多少钱?”
“确实少了。”我顺着他的话说,“像兄弟这种人才,在哪儿不得年薪千万?”
“就是!”阿杰狠狠地把酒杯顿在桌上,“而且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老魏自己住别墅、开劳斯莱斯、包女人,对我们这些兄弟抠抠搜搜。上个月我想预支点工资还赌债,他居然说让我先把活干好再说。我跟了他五年,五年啊!”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的算盘飞快地打着。
“兄弟,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压低声音。
“你说。”
“像你这样的技术大牛,其实完全可以自己单干。现在外面想要你这种人才的公司多的是,合法的高薪工作随便挑。何必屈居人下,拿那二十万的窝囊费?”
阿杰的表情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
“你不懂。”他摇了摇头,“我们这行,进来了就出不去了。老魏的手段你是没见过,想走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那就要看怎么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那是我和秦先生提前准备好的——一张瑞士银行的账户截图,余额显示为五百万美元。
阿杰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些钱,够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吧?”我慢慢地说,“只要你愿意合作,这笔钱就是你的。外加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安全的目的地,任何人都找不到你。”
阿杰盯着那张截图,喉结上下滚动。贪婪和恐惧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警惕。
“一个能给你出路的人。”我收起手机,直视他的眼睛,“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给魏东强打工,每个月拿二十万,还一辈子也还不清的赌债。或者哪天他心情不好,把你卖给下一个园区。”
长时间的沉默。
烧烤摊的烟火在我们之间缭绕,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你要我做什么?”阿杰终于开口了。
“全部。”我说,“KK园区的所有服务器数据、犯罪证据、人员名单、资金流向。全部。”
阿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疯了?这些东西要是泄露出去,整个园区的人都得完蛋,包括我!”
“所以你得在泄露之前离开。”我平静地说,“我们会给你安排好一切,时间、路线、交通工具。数据一到手,你立刻走,永远不会有人找到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我摊开手,“要么相信我,拿到五百万美元和一个新人生;要么继续相信魏东强,祈祷他不会哪天把你当成弃子。你自己选。”
阿杰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他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敲打着,敲打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后他说。
“当然。”我站起身,在桌上放下一张纸条,“这上面是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想好了就联系我。但别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走出烧烤摊的时候,妙瓦底的夜空开始飘起小雨。我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住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等待着阿杰的消息。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会去赌场,装作继续玩乐的样子。阿杰没有出现,但貌波告诉我,他在园区那边听到了一些风声——魏东强最近和一个中国来的“大客户”谈生意,据说交易金额很大,涉及一种新型的诈骗模式。
“什么新模式?”我问。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和AI有关。”貌波说,“好像是用AI换脸和语音合成技术,冒充熟人进行诈骗。目标不只是个人,还包括一些企业的高管。”
我的心一沉。AI诈骗是最近才出现的新型犯罪手段,如果让魏东强搞成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加快速度了。
第四天晚上,我的加密手机终于响了。
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我干。”
第七章 魔鬼的交易
和阿杰见面的地点选在镇外一座废弃的佛塔里。
月光从破败的塔顶漏下来,照在斑驳的佛像上,那张慈悲的面孔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竟有些诡异。
“我想清楚了。”阿杰站在佛像的阴影里,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五百万美元,先付两百万定金。钱到了我指定的账户,我再动手。”
“可以。”
“第二,我要一个新的身份,去一个和中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没问题,土耳其、阿联酋、塞尔维亚,随你挑。”
“第三……”阿杰顿了顿,“我要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我老家在福建,家里还有父母和一个妹妹。老魏知道我跑了,肯定会报复他们。”
“你的家人会被保护起来。”我承诺道,“我们在国内有人,能在你动手的同时把你家人接到安全的地方。”
阿杰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任。
“好。”他最终伸出了手,“成交。”
两只手在月光下握在一起。一只白净修长,一只粗糙带伤。这是魔鬼的交易,但在这里,在这片被罪恶浸透的土地上,谁能分得清谁是魔鬼?
接下来的两周是最紧张的。
阿杰开始在园区内部秘密拷贝数据。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因为魏东强对信息安全极为重视,所有服务器的物理接口都有监控,任何异常的数据传输都会触发警报。
“我只能在维护窗口期动手。”阿杰在加密通话里说,“每次只有十五分钟,能拷贝多少算多少。”
“十五分钟就够了。”秦先生在另一头说,“你重点拷贝三类数据:一是人员名单和组织架构,二是资金流水和洗钱渠道,三是诈骗话术和受害者信息。特别是受害者信息,这是将来给魏东强定罪的关键证据。”
“服务器日志要不要?”
“要。但是服务器日志数据量太大,你优先拷贝我刚才说的那三类。”
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紧锣密鼓地安排撤退计划。
秦先生通过他在仰光的关系,搞到了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可以从妙瓦底附近一个废弃的军用机场起飞,直达曼谷。到了曼谷之后,阿杰会转乘国际航班飞往迪拜,然后再从迪拜转机到塞尔维亚。
“时间窗口非常窄。”秦先生在加密频道里说,“从阿杰拷贝完数据到他必须离开园区,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魏东强一定会发现异常。”
“机场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飞行员是我们的人,飞机已经检修完毕,随时可以起飞。但有一个问题——”秦先生的声音变得严肃,“妙瓦底是克伦边防军的控制区,所有飞机起降都需要他们的批准。如果惊动了军方,飞机会被拦截。”
“所以我们必须确保在那两个小时内,军方不会介入。”
“没错。这就需要我们的另一个棋子——玛莎。”
玛莎,魏东强的缅甸情人,同时也是克伦边防军一位营长的枕边人。根据秦先生的情报,玛莎最近和魏东强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原因很简单——魏东强又找了一个更年轻的女人。
“玛莎这种女人,最恨的就是被抛弃。”秦先生说,“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一点,让她在那个关键的时间点拖住她的营长情夫,就等于给我们的行动上了一道保险。”
“谁来接触玛莎?”
秦先生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选……恐怕得是你。”
“我?”
“玛莎现在对中国人戒心很重,但我们这边缅甸本地的人又接触不到她。只有你——你是从园区逃出去的人,你是魏东强的受害者,你的身份能取得她的同情和信任。”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试试。”
通过貌波的牵线,我在妙瓦底镇上一家高档SPA会所见到了玛莎。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丰腴,皮肤是那种缅甸女人特有的蜜色。她穿着一件真丝浴袍,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貌波说你有一个我感兴趣的提议。”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声音很好听,像掺了蜜的茶,“说吧。”
“魏东强要抛弃你了。”我开门见山。
玛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种事,整个妙瓦底都知道。”她吐出一口烟雾,“你是来笑话我的?”
“不。我是来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复仇?”玛莎笑了,那笑容里有风情,也有刀锋,“我为什么要复仇?他给了我钱,给了我房子,我们好聚好散。”
“他给了你一百万分手费。但你知道他给新女朋友的见面礼是多少吗?一千万,外加曼谷的一栋别墅。”
玛莎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新女朋友是我这边的人。”我撒了一个谎,“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知道魏东强在背后怎么说你吗?他说你‘老了,玩腻了,不过是一条用旧了的毛巾’。”
烟灰缸被玛莎猛地扫到了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裡格外刺耳。
“那个王八蛋。”她咬着牙,眼眶泛红,“我十八岁就跟着他,帮他搞定了多少军方的关卡,帮他摆平了多少麻烦。我甚至为他堕过两次胎。他就这样对我?”
“所以他该死。”我缓缓说道,“而你,可以成为那个让他死的人。”
玛莎盯着我,眼中的泪光慢慢被一种冰冷的恨意取代。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到四点,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你的营长情夫离开岗位,至少两个小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两个小时之后,魏东强的一切都会完蛋。而你,可以得到你应得的东西——他存在你名下那套别墅的产权,外加五百万人民币的补偿金。这笔钱会在行动结束后四十八小时内打到你的账户。”
玛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怎么相信你?”
我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五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算是定金。”
玛莎拿起那张卡,在指尖翻转着,然后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恨,去帮一个男人做事。”她站起来,把卡收进浴袍口袋里,“成交。”
走出SPA会所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是我第一次用谎言和金钱去操纵一个女人,让她成为我们计划中的棋子。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罪恶。但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也许正义本身,就需要用不正义的手段来实现。
三天后的黄昏,一切就将尘埃落定。
要么成功,要么死亡。
没有第三条路。
第八章 暴风雨前夜
行动前最后一天,我彻夜未眠。
我坐在旅馆的房间里,把所有环节在脑中又推演了一遍。阿杰拷贝数据的时间窗口是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二十五分,这是每天服务器例行维护的时间。数据拷贝完成后,他会把硬盘藏在垃圾车里混出园区,由貌波在镇上的接应点取走,然后阿杰本人以“外出采购设备”为由离开园区,直奔废弃机场。
飞机两点五十分起飞,预计三点四十分抵达曼谷。在飞机进入泰国领空之后,阿杰就算安全了——泰国警方已经在那边布控,确保他顺利转机。
与此同时,玛莎会在两点到四点之间拖住那位营长,确保军方不会出动拦截飞机。而秦先生会在曼谷遥控指挥,协调各方。
最关键的一环是:数据到手之后,我们会立刻把其中最敏感的部分——受害者名单和洗钱渠道——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给中国公安部。然后,国内会同步展开抓捕行动,打掉魏东强在国内的整个洗钱网络。
“如果一切顺利,今天之后,KK园区就会成为历史。”秦先生在最后一次加密通话中说。
“如果一切顺利。”我重复道。
但我们都知道,在行动中,很少有“一切顺利”的情况。
下午两点,行动正式开始。
我待在旅馆房间里,面前是三台笔记本电脑,分别监控着不同的通讯渠道。一台连着阿杰的加密频道,一台连着秦先生的指挥中心,还有一台接入了一个我们事先黑入的园区外围监控摄像头。
“我已经进入机房。”阿杰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准备插入硬盘。”
“收到。注意时间,你只有十五分钟。”秦先生的声音很稳,像是在指挥一场军事行动。
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里,园区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打手们在院子里闲逛,被骗来的猪仔们在电脑前麻木地敲打着键盘。但他们不知道,这座罪恶的大厦即将从内部崩塌。
“开始拷贝。”阿杰说,“进度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我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手心全是汗。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有情况。”貌波的声音突然从另一个频道插进来,“魏东强提前回来了。他应该在曼谷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阿杰,你还有多久?”
“百分之八十五……妈的,怎么这么慢!”
监控画面里,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驶入了园区大门。魏东强的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阿杰!”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百!拷贝完成!”阿杰急促地喘息着,“我在拔硬盘——”
“魏东强往机房方向走了。”貌波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弦。
“阿杰,别从正门出来!”我喊道,“机房有后门吗?”
“有,但是常年锁着……”
“踹开!”
加密频道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金属断裂的声音。阿杰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我出来了,我在后勤通道里。”
“魏东强进机房了。”貌波说。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监控画面里,魏东强走进了机房大楼。接下来几分钟的情况,我们无从得知。
“他会不会发现?”我问秦先生。
“如果他不检查服务器日志,暂时不会发现。但如果他检查了……”秦先生没有说完。
“我已经到垃圾站了。”阿杰的声音再次响起,“貌波,硬盘我藏在三号垃圾桶的夹层里。”
“收到,我马上去取。”
就在这时,园区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
那刺耳的警笛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午后的宁静。监控画面里,打手们开始奔跑,大门被紧急关闭,所有瞭望塔上的探照灯同时亮起。
“他发现了。”我喃喃道。
“阿杰,现在立刻离开园区!按照B计划!”秦先生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我能听到他敲击键盘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我在走,在走……妈的,大门封了!”
“翻墙,东北角!”我脱口而出,那里是我上次逃跑的地方。
“我过不去,那边有人……”
然后是一声枪响。
加密频道里传来阿杰的惨叫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的枪响。
“阿杰!阿杰!”我对着麦克风大喊。
没有回应。
频道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陈渡,冷静。”秦先生的声音把我的手从键盘上拽回来,“硬盘还在垃圾桶里。貌波,你现在马上去取。”
“我进不去,园区戒严了,所有出口都有持枪警卫。”貌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而且,我刚才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他们把阿杰拖出来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监控画面里,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魏东强站在旗杆下,脸色铁青。他面前的地上,躺着浑身是血的阿杰。
“貌波,把监控拉近。”
画面放大。阿杰还活着,但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子弹打断了。魏东强蹲下身,抓着阿杰的头发把他的脸提起来。
我们在加密频道里听到了魏东强的声音,通过阿杰身上某个未被发现的通讯设备传了过来。
“阿杰,我待你不薄。”魏东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为什么?”
阿杰吐了一口血沫,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还有同伙。”魏东强松开手,站起身,环顾四周,“把所有人都集合过来,让他们好好看看,背叛我是什么下场。”
人群被驱赶过来,围成了一个大圈。我看到那些猪仔们惊恐的面孔,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又要杀人了。
“硬盘呢?”魏东强问一个手下。
“在找。机房没有,他身上也没有,肯定被他藏在什么地方了。”
“那就慢慢找。”魏东强点上一根雪茄,看了一眼地上的阿杰,“至于他,按老规矩办。”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打手拖着阿杰走向旗杆。阿杰用仅剩的一条腿拼命蹬地,但毫无作用。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陈渡,别看。”秦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但我移不开眼睛。
接下来的画面,成为了我往后余生永远的噩梦。
当阿杰的头颅被挂在旗杆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硬盘怎么办?”貌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等。”秦先生说,“戒严不会一直持续。你现在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硬盘是藏在垃圾桶夹层里的,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等风头过去,再取。”
“如果他们把垃圾清运了呢?”
“那就去垃圾场找。总之,硬盘必须拿到手,否则阿杰就白死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
“秦哥,魏东强肯定知道阿杰还有同伙。他会顺藤摸瓜地查。阿杰最近接触过谁,去过哪里,他都会查。”
“所以你必须立刻撤离。”秦先生说,“收拾东西,十分钟后楼下有一辆灰色丰田接你。直接回曼德勒。”
“可是玛莎那边——”
“我会通知她计划推迟。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住自己。”
我正要开口反驳,加密频道突然被一个陌生的信号切入。
“不用麻烦了。”
那是魏东强的声音。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们以为用加密频道我就听不到?”魏东强笑了,那笑声阴沉得让人毛骨悚然,“你们黑了园区的监控,我就不能黑你们的频道?别忘了,阿杰会的所有技术,都是我教的。”
“陈渡?”魏东强念出了我的真名,“你就是上次跑掉的那个大学生吧?没想到啊,居然还敢回来。”
我的血彻底凉了。
“阿杰死之前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他说你很聪明,很会策划,是他见过最有脑子的猪仔。可惜啊——”魏东强咂了咂嘴,“聪明的猪仔,往往会死得最惨。”
“你现在在哪?让我猜猜。应该在妙瓦底镇上吧?毕竟你要接应阿杰。没关系,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频道中断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陈渡,快走!”秦先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旅馆门口停了两辆吉普车,七八个持枪的人正在下车。
来不及从正门走了。
我转身跑向走廊尽头,推开窗户,顺着排水管滑了下去。二楼的高度不算太高,但落地的时候左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上次逃跑时受的伤还没完全好。
我一瘸一拐地穿过小巷,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
妙瓦底镇的巷子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我拼命地跑,左转,右转,再左转,试图甩掉追兵。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而且似乎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我钻进一个废弃的店铺,躲在倒塌的柜台后面,大口喘着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先生发来的坐标。
“往东三百米,有一个寺庙,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我安排了接应。”
我删掉消息,深吸一口气,从后窗翻了出去。
东边三百米。听起来很近,但对一个瘸着脚、后面有持枪追兵的人来说,这三百米比三百公里还远。
我穿过一条满是垃圾的巷子,惊起一群流浪狗,它们冲我狂吠。追兵立刻被狗叫声吸引,朝这个方向追过来。
“快……快……”我在心里疯狂地催促自己。
寺庙的金顶出现在视野里。我冲进寺庙大门,绕过正在念经的僧人,从后门冲了出去。一条土路蜿蜒上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
身后传来僧人们的惊呼声——追兵跟着闯进了寺庙。
我沿着土路往上爬,左脚踝每踩一下都像针扎一样疼。汗水模糊了视线,肺像要炸开一样。
一辆摩托车突然从旁边的岔路冲出来,停在我面前。
“上来!”
是貌波。
我跨上后座,摩托车轰鸣着冲了出去。子弹从身后呼啸而来,打在路边的土墙上,溅起一串尘土。
貌波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像箭一样在山路上飞驰。山风在耳边呼啸,我死死抓住后座扶手,不敢回头看。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终于消失了。貌波把摩托车拐进一条岔路,又开了一段,最后停在一间守林人的木屋前。
“暂时安全了。”他下车,擦了擦脸上的汗,“他们不会追这么远。”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谢了。”我喘着粗气说。
“不用谢我,谢秦先生。”貌波递给我一瓶水,“他让我在镇子外围接应,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仰头把水灌进喉咙,水流顺着脖子淌下来,冲开了一小片泥污。
“现在怎么办?”
“回曼德勒。计划失败了,但你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胜利。”貌波蹲下来看着我,“硬盘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现在是魏东强的头号目标,留在缅甸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老六死了,阿杰也死了。他们都是我拉进这个计划的,现在他们都死了,如果我跑了,他们的死就毫无意义。
但我没有说出这些话。我只是攥紧了拳头。
“至少让我把硬盘拿回来。”
貌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枚佛像吊坠,木质,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妈给我的护身符。”貌波说,“你先戴着,保平安。硬盘的事,交给我。你回曼德勒等消息。”
我还想说什么,貌波已经跨上了摩托车。
“走吧,下山的路我带你一段。”
我坐在摩托车后座,手里攥着那枚佛像吊坠,看着缅甸的群山在夕阳下变成一片金黄。
天快黑了。
但真正的黑暗,也许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绝地反击
回到曼德勒的第三天,我接到了貌波的消息。
“硬盘拿到了。”
四个字,让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但是,”貌波顿了一下,“数据被加密了。阿杰设了一个他自创的加密算法,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什么?”
“他可能是想用这个作为最后的谈判筹码,没想到……总之,没有密码,这个硬盘就是一块废铁。”
我的心沉了下去。阿杰死了,密码也跟着他进了坟墓。
“有没有可能暴力破解?”
“秦先生说很难。阿杰的加密算法很特别,他用了一种基于缅文编码的密钥生成方式,暴力破解的话,以我们现有的算力,需要大概……五十年。”
我跌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眩晕。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秦先生,他沉默了很久。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秦先生缓缓说道。
“什么办法?”
“阿杰的家人。”
“什么意思?”
“阿杰是福建人,他有一个习惯——所有重要的密码,他都会用一种方式备份给他妈妈。不是直接告诉,而是藏在一些他寄回家的东西里。可能是信,可能是照片,可能是任何东西。”
“你怎么知道?”
“是阿杰自己告诉我的,就在行动开始前一天。”秦先生说,“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让我去找他妈妈。他妈妈知道怎么找到密码。”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原来阿杰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死,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现在就回国。”
秦先生按住了我:“你现在回国?怎么回?你没有护照,没有合法身份。而且魏东强在国内肯定也布了眼线,你一入境就会被发现。”
“那怎么办?”
秦先生思忖片刻,说:“我去。我这几天本来就要回国一趟,有正经的商务签证。而且我的身份比你更安全,魏东强不认识我。”
“可是——”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你在曼德勒等我的消息。”
秦先生第二天就飞回了国内。他去了福建,去了阿杰的老家——一个叫安溪的小县城。
四天后,他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阿杰的妈妈还好吗?”我问。
“不好。”秦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她儿子的事她还不知道。阿杰这几年一直骗她说自己在深圳做程序员,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我把阿杰的事告诉了她,她哭了一整夜,然后把这个交给了我。”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尊佛像,和貌波给我的那个吊坠上的是同一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数字和缅文。
“阿杰说,他每次设重要密码,都会用这行数字和这尊佛。”
我接过照片,手有些发抖。
秦先生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调出硬盘的解密界面。
“你看,这个加密算法的密钥生成方式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数字密码,一部分是基于文字的编码。如果把照片上的数字和缅文输进去……”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转动。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百。
“解密完成。”
秦先生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Excel表格,标题是“2022-2024年度业绩汇总”。
我们点开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填满了整个屏幕。每一行都是一个受害者——姓名、身份证号、电话号码、被骗金额、操作人员、入金时间……被详细地记录在案。
表格拉到最底部,汇总栏显示的数字让我和秦先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总金额:2,374,856,900元。”
二十三亿七千四百八十五万六千九百元。
仅仅三年时间。
秦先生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再往下翻。”
第二个文件夹是组织架构。详细的架构图,从魏东强到每一个小组长的名字、照片、联系方式,一应俱全。
第三个文件夹是洗钱渠道。几十个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二十多个地下钱庄的联络方式,遍布全国十七个省份的洗钱网络。
第四个文件夹是话术模板。几百个经过精心设计的诈骗剧本,针对不同人群的话术策略,甚至包括心理学分析和情感操控技巧。
第五个文件夹……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打开文件夹,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这个罪恶帝国的内部构造。
“够了。”秦先生最后说,“这些证据,足够把魏东强和他的整个网络连根拔起了。”
“可是怎么用?”我问,“直接发给国内警方吗?”
“不。”秦先生摇了摇头,“魏东强在国内有保护伞。这些证据如果走常规渠道,很可能被截下来。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一个级别足够高、能量足够大的人。”
“你有这样的人选吗?”
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人。”
“谁?”
“公安部刑侦局的一位老领导,姓刘。三年前他女儿也被骗进了诈骗园区,至今下落不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个案子,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进展。如果能把这些证据交到他手上,他一定会一查到底。”
“怎么联系他?”
“我自有办法。”秦先生站起身,“这件事我来办。你这段时间在曼德勒好好养伤,等消息。”
秦先生没有说大话。五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缅北。
中国公安部联合缅甸警方,对妙瓦底KK园区展开突袭行动。
行动代号——“雷霆”。
我从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新闻画面里,大批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园区,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打手们抱头蹲在地上,铁笼子被打开,一个个被囚禁的猪仔被解救出来,很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抱着警察嚎啕大哭。
而魏东强,那个剃着光头、戴着金链子的恶魔,被从他那辆劳斯莱斯里拖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狼狈得像个丧家之犬。
“据报道,此次行动共抓获犯罪嫌疑人三百余名,解救受害人员四百余名。同时,国内十余个省份同步展开收网行动,打掉洗钱窝点五十余处,冻结涉案资金超过十二亿元人民币……”
新闻主播的声音铿锵有力,我坐在电视机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老六,你看到了吗?
阿杰,你看到了吗?
所有的牺牲,都没有白费。
第十章 长夜将明
魏东强落网后的第三个月,我回到了中国。
秦先生帮我处理好了所有手续——我的护照被缅甸移民局注销了出境记录,然后重新补办,所有程序都是合法的。
站在昆明长水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焦急等待的父母。
我妹妹扶着我妈,我爸拄着一根拐杖。他们比一年前老了很多,我妈的头发全白了。
“爸,妈。”我走过去,声音哽咽。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我的脸,摸我的胳膊,好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活着回来了。
“瘦了……”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这辈子里最沉默也最温暖的一顿团圆饭。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在缅甸经历了什么,只说在那边工作很辛苦,以后不出去了。
有些真相,还是永远留在那个地狱里比较好。
回国的第一周,秦先生联系了我。
“刘老想见你。”
第二天,我在北京的一个不起眼的茶馆里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刘老。他比我想象中更苍老,两鬓斑白,眼角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你就是陈渡?”他在我对面坐下,打量着我。
“是我。”
“我看了你传回来的那些数据。”刘老给我倒了一杯茶,“做得很好。可以说,如果没有你拿到的那些证据,这次的行动不可能这么彻底。”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有两个人付出了生命。”
“我知道。”刘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老六,原名周立军,湖南岳阳人,三十二岁,被骗入园区八个月后为协助他人脱逃牺牲。阿杰,原名林志杰,福建安溪人,三十一岁,在窃取犯罪证据的过程中被杀害。他们的牺牲,我们不会忘记。”
听到这两个名字被正式地念出来,我的眼眶又湿了。
“还有一个叫苏婉清的女人。”我说,“她是南京的受害者,被骗了二十万。她的钱……能追回来吗?”
刘老沉默了一会儿,说:“追赃工作还在进行中。冻结的十二亿资金,核实完受害者身份后会陆续返还。你放心,苏婉清的钱,应该能拿回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刘老问我。
“还没想好。”我老实说,“可能会先找份工作,攒钱给我妈换进口药。”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刘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我们中间,“反诈中心新成立了一个技术部门,专门研究海外诈骗集团的技术手段。我们需要你这样既懂技术、又有实战经验的人。”
我看着那张名片,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我不想给你画什么大饼。”刘老直截了当地说,“这份工作的工资肯定比不上那些互联网大厂,而且工作强度很大,要经常出差,有时候还有危险。但是——你可以用你的双手,亲手抓住那些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我的眼睛:“魏东强的案子虽然破了,但像KK园区这样的地方,在缅甸还有几十个。还有无数的人被困在里面,等着有人去救他们。陈渡,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你知道那里的每一寸黑暗。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做这件事。”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评弹声。我看着那张名片,想起了很多很多。
想起了老六最后的笑容。
想起了阿杰被挂在旗杆上的头颅。
想起了铁笼子里蜷缩的人影。
想起了苏婉清在海边的照片。
想起了那些素未谋面、但命运被一条条诈骗信息改写的人。
“我做。”我拿起名片,郑重地放进口袋里。
刘老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天晚上,我站在北京的过街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这座城市那么繁华,那么明亮,每一盏灯火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喜怒哀乐。
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在那个遥远的边境之外,仍然有无数的罪恶正在黑暗中滋生。
但没关系。
因为黑暗的对面,总有人举着火把。
我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苏婉清柔和的声音。
“喂,您好?”
“苏姐,是我。”我深吸一口气,“那个之前跟您聊过的‘林先生’……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您是……”
“我就是那个骗子。”我说,“但我现在不是了。我想告诉您,您的钱,应该很快就能追回来。另外……”
我望向远方的万家灯火。
“我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看到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晨曦。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但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