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把这些垃圾倒了。”
一袋散发着馊味的垃圾精准地砸在我的课桌上,汤汁从塑料袋的破口渗出来,浸湿了我刚写完的数学作业。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看好戏的兴奋。
我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我桌边的方晓苒。她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她不是在朝我扔垃圾,而是在给我递什么珍贵的礼物。她身后站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脸上的表情和她如出一辙——那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
方晓苒长得很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甜。但我知道,这副漂亮的皮囊底下藏着一颗多黑的心。
我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拿起那袋垃圾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经过方晓苒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出脚,我躲闪不及,整个人朝前栽倒,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我眼眶瞬间泛红。垃圾袋脱手飞了出去,里面的汤汁、骨头、用过的纸巾撒了一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开来。
“哈哈哈哈——”方晓苒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们看她,连走路都不会,像不像一只笨猪?”
“像!”她身边的两个女生异口同声地附和。
后排几个男生也笑了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拿手机拍照。我跪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阵刺痛,手掌也擦破了皮,但我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因为我知道,在这个班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换来任何同情,只会让施暴者更加兴奋。
我叫林知意,振华中学高三(七)班学生,单亲家庭,跟着我妈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块,加上低保,勉强能维持我们母女俩的生计。而振华中学是这座城市最贵的私立高中,一年的学费够我妈不吃不喝干两年。
我能进来,靠的是全市第一的中考成绩和全额奖学金。
但在这个遍地富二代、官二代的学校里,成绩好非但不是什么光环,反而成了一种原罪。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我“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果不其然,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班里的“异类”,一个可以任意欺负的出气筒。
而方晓苒,是所有欺负我的人中最积极、最卖力的那一个。
她家做房地产,据说身家十几个亿。她爸是校董会的成员,每年给学校捐的钱足够建一栋教学楼。所以无论她在学校里做什么,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年她把隔壁班一个女生的书包扔进了喷水池,德育处找她谈话,最后她爸一个电话,事情就不了了之。
我就是她选中的长期猎物。
她从高一就开始针对我,一开始只是语言上的羞辱——“穷鬼”、“垃圾”、“你怎么有脸待在这里”;后来升级成行动上的——往我课桌里塞死老鼠、在我的水杯里倒墨水、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课本扔进厕所。高二的时候她带着几个女生在厕所堵我,扇了我十几个耳光,还拍了视频发到学校论坛上。我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叹了口气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然后给方晓苒打了个电话,让她“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
这四个字,就是我在振华中学三年里得到的所有“公道”。
打扫完地上的垃圾,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座位上。数学作业已经彻底毁了,黄色的汤汁把纸页浸得透透的,字迹模糊成一团。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对我还算客气,但也不会为了我得罪方晓苒。第一节就是数学课,我交不上作业,他大概率会让我罚站。
“林知意,你怎么了?膝盖受伤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了同桌沈清禾关切的眼神。她是高三才转来振华的插班生,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同一个座位。她家条件应该不错,但她和方晓苒那种人不一样,她从来不欺负我,偶尔还会悄悄帮我——比如我课桌被翻乱的时候帮我收拾,我课本被扔了的时候把自己的借给我。
“没事,摔了一跤。”我摇摇头,从书包里翻出备用的创可贴,贴在擦破的手掌上。
沈清禾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懂她的为难。在振华中学,帮我就是跟方晓苒作对,而跟方晓苒作对的下场,没有人愿意承受。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突然走进教室,表情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才开口说话:“同学们,学校为了加强家校沟通,决定开展一次家访活动。这次家访名单里有几位同学的家长是学校重点关注的对象,名单我贴在公告栏上了,大家自己去看。”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去看公告栏,果然在最下面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知意,高三(七)班,家访时间待定。
而方晓苒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在我的正上方。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家访?去我家?那个连一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的出租屋?那个隔壁就是麻将馆、从早到晚都吵得没法写作业的地方?李老师是想让全班同学都知道我穷到什么地步吗?
“哟,林知意,你家访啊?”方晓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她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公告栏,然后夸张地笑了起来,“天哪,老师要去你家?你家那个破地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吧?到时候老师去了,你家有椅子给老师坐吗?还是得让老师坐床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朝我投来各色目光。
我没有说话,转身就走。方晓苒的笑声从身后追上来,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我的后背。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妈还没下班,她一般要十点以后才能回来。我煮了一包方便面,就着昏黄的灯光吃完,然后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写作业。
桌子太小,我只能把书本摞在地上,写一本拿一本。墙角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隔壁麻将馆的吆喝声、洗牌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吵得人头皮发麻。这就是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学校的公告。家访名单下面的备注里写着,学校会对家访中表现优秀的同学提供额外的奖学金资助。看到“奖学金”三个字,我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能拿到这笔钱,至少下学期的生活费能宽裕一些。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通话记录,往下翻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上一次通话是两年前,通话时长三十七秒,内容是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以后别给我打电话,我跟你们没关系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断了,再打过去,已经变成了忙音。我被他拉黑了。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学校要家访,这次很重要,关系到我的奖学金。你能不能回来一次?就一天,装个样子就行。”
短信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但我硬生生忍住了。哭有用吗?哭能让方晓苒放过我吗?哭能让我爸回来吗?哭能让我妈不用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吗?
不能。所以我不哭。
但是老天爷,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哪怕只让我站直一次的机会?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隐藏了,没有显示发件人。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孙女,你的真实身份是亚洲首富林家的唯一继承人。三天后,我会亲自来接你回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埋头写作业。骗子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低级了,这种诈骗短信连八十岁老太太都骗不了,发给我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然而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这次的短信短得只有一个动作:对方朝我的银行卡里转了账。
紧接着,银行短信来了。
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XX银行】您尾号5832的账户于2025年6月27日20:14收到转账人民币20000000.00元,余额20000583.21元。”
我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凑到眼前,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两千万?两千万??二十后面跟着六个零的两千万???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顾不上扶椅子,哆哆嗦嗦地打开银行APP,登录,输入密码,手抖得输了三次才输对。界面跳出来的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余额那一栏,赫然写着:20000583.21。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两千万。
我的心脏像疯了一样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数字在眼前反复跳动。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这不是梦!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我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拿起来,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小姐,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我是林氏家族的管家,您可以叫我陈伯。刚才的转账您收到了吗?”
“收……收到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好。之前发的那条短信并不是诈骗,您的确是我们林家的血脉。您的父亲并非您的亲生父亲,您的真实身份是林氏家族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您的亲生父亲是我们老爷的独子,已于十五年前去世。老爷寻找了您整整十八年,最近才通过基因数据库比对找到了您。”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这很正常。”陈伯的语气温和而笃定,“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到您的学校与您见面,届时会带来相关的DNA检测报告和法律文件。在那之前,这笔钱您可以随意使用,就当是这十八年来,林家对您的一点小小补偿。”
“小……小补偿?”我的声音几乎变调了。两千万是一点小补偿?
“是的,小姐。”陈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另外,关于您在学校遇到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老爷已经知道了。他的原话是——‘让知意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林家给她顶着。’”
电话挂断之后,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麻将声依旧喧闹,墙角的墙皮依然斑驳,这间逼仄的出租屋和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我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屏幕,发现班级群炸了。
往上翻了翻,起因是方晓苒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我的银行余额截图。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到的,也许是哪个银行工作人员的“友情提供”,也许是她家的关系网。截图里,两千万的余额被红圈圈了出来,方晓苒在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笑死,穷鬼林知意账户里居然显示有两千万,P图P得也太假了吧?就她家那个破出租屋,她妈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哪来的两千万?该不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
底下跟了一串的嘲笑和起哄。
“肯定是P的,林知意这穷酸样,两万都拿不出来。”
“说不定是卖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呢,比如……嘿嘿。”
“楼上的别瞎说,她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看就是P图装富,想在家访前给自己撑场面,也不嫌丢人。”
我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才上课。我换好校服,背起书包,像往常一样走二十分钟去学校。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方晓苒家的迈巴赫,她正从车上下来,身边围着两个跟班,三个人有说有笑地朝教学楼走去。
方晓苒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比了个中指,然后哈哈大笑。
我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我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眼神里带着嘲弄和看好戏的期待。方晓苒坐在她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我进来,故意提高了嗓门:“哟,两千万富婆来了!大家快让让,别挡着富婆的路!”
教室里笑成一片。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沈清禾悄悄地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理她们,我相信你。”我在纸条下面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把纸条收进了书包。
第一节课是李老师的数学课。他刚走上讲台,方晓苒就举手站了起来:“老师!我有情况要反映!我们班的林知意同学,昨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一张银行余额截图,上面有两千万,不知道是P的假的,还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我建议老师好好查一查,不能让我们班的同学被这种不诚实的人带坏了风气!”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我,表情有些为难。他当然知道方晓苒在针对我,但他也知道自己惹不起方家。
“林知意,”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反映的问题,你有什么解释吗?”
我站起来,平静地看着李老师的眼睛:“老师,那不是P的,是真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方晓苒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她说不是P的!不是P的!你们都听到了吧?她说她真的有两千万!”
李老师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变得严厉:“林知意,诚实是最基本的品德,如果你为了虚荣心P图造假,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我正要开口,教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笃笃笃,礼貌而从容。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看去,李老师皱了皱眉,说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方雪白的口袋巾。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虽然头发白了,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在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年轻人,身形魁梧,一看就是职业保镖。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振华中学的学生都是见过世面的,这种排场,这种气场,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陈伯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微微欠身,用恭敬而清晰的语气说道:“小姐,我来迟了。直升机在停机坪等您,老爷想见您。”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方晓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巴张着,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李老师的粉笔从手里掉下来,落在讲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全班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我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书包,朝门口走去。经过方晓苒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对了,方晓苒,你说的那张截图——”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像碎冰碰撞,“那是真的。”
“另外,你家那个房地产公司叫什么来着?晓苒地产?对,昨天我刚让人把它全资收购了。以后你每个月的零花钱,得看我心情批。”
方晓苒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有再回头,跟着陈伯走出了教室。身后传来一片哗然的声音,但我已经不在乎了。走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出教学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湛蓝的天幕下,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悬停在操场上空,螺旋桨搅动着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操场上站满了学生和老师,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架直升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这是振华中学建校以来,第一次有直升机降落在操场上。
而此刻,这架直升机,是来接我的。
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直升机,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起了我嘴角的笑意。三天前我还是一个被人踩在脚底、连反抗都不敢的穷学生,而今天,我已经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到了我这一边。
好戏才刚刚开始。
操场的草坪被螺旋桨搅出的气流压出一圈一圈的波浪,我弯着腰走到直升机舱门前,陈伯伸出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郑重。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守在舱门两侧,等我坐稳了才利落地跳上来,拉上舱门。
直升机拔地而起,振华中学的操场在我脚下迅速缩小,教学楼的天台上有几个学生举着手机朝天空拍,我甚至能隐约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那表情我太熟悉了,三年来我每天都挂在脸上——仰望,卑微,无能为力。
只是如今,仰头的人终于换了。
机舱内饰是米白色的真皮,座椅比我家那张床还软,扶手上镶着一块触控屏,可以调温度、选音乐、甚至点餐。我坐在上面,后背绷得笔直,手不知道该往哪放。陈伯从对面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瓶水递给我,玻璃瓶身冰凉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
“小姐,还有四十分钟落地,您要是累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会儿。”陈伯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目光从不与我对视,恭敬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个……”我抿了抿嘴唇,“你真的是我爷爷的管家?不是传销组织的?”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点慈祥。“小姐,老爷要是知道您拿他跟传销组织比,大概会气得把茶杯摔了。”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给我,“这是DNA检测报告,这是您父亲的出生证明,这是您亲生父母的结婚证复印件,这是家族律师出具的法律意见书。您慢慢看。”
纸袋沉甸甸的,我打开来,一页一页地翻。基因比对那页我看不太懂,但司法鉴定中心的红章是真的,律师意见书下面压着三个律师的执业证号,我拿手机搜了一下,三个人都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大律师。
“所以你昨天发短信的时候,就用‘亲孙女’这个称呼了。”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就不怕我当成诈骗短信删了?”
“所以我们先转了两千万。”陈伯语气平淡。
我被噎了一下,竟然无言以对。
直升机在一个小时后降落在了一座私人庄园的停机坪上。我透过舷窗往外看,看见了一片大到离谱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座白色的欧式庄园,依山而建,大得像一座城堡。停机坪旁边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两辆奔驰G系,车旁站着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分成两排,站得笔直。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那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弯腰鞠躬:“恭迎小姐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把我吓得差点一脚踩空。
陈伯扶住我,压低声音说了句“习惯就好”,然后领着我朝那座庄园走去。穿过一个种满玫瑰的花园,走进一扇三米高的雕花大门,我看见了宽敞得能打羽毛球的大厅,看见了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幅油画。陈伯告诉我,那幅最大的牡丹图是张大千的真迹,旁边那幅奔马是徐悲鸿的,客厅角落里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花瓶是明代的官窑。
我站在大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博物馆的土豆,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知意来了?”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抬头看去,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大概有八十岁了,身形消瘦,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我的时候,眼眶肉眼可见地泛了红。
他走下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松开了搀扶的手,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抖。他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摸我的脸,又收了回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像……真像你爸爸。”
然后这位亚洲首富,坐拥千亿资产的老人,就当着满屋子佣人的面,抱住我嚎啕大哭。
我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长辈这样抱过我。我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生活的重担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加班多挣点钱,让我能交得起资料费。而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最后一次抱我大概是我五岁之前的事,我甚至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感觉。
我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老人的后背。
老爷子的哭声更大了。
陈伯在一旁默默地递纸巾,眼眶也有点红。后来我才知道,我亲生父亲——老爷子唯一的儿子——在二十五岁那年跟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相爱,被老爷子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强行拆散,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从此断了联系。老爷子找了他们十五年,最后找到的却是儿子的死讯。那个女孩也在同一年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刚满两岁的女儿,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收养了。
那个女儿,就是我。
“爷爷这辈子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老爷子哭够了,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声音沙哑,“爷爷没几年好活了,爷爷把欠你爸的、欠你的,全都补给你。”
他朝陈伯抬了抬手,陈伯立刻捧过来一沓文件。我翻开一看,是股权转让书、房产证、信托基金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我眼花缭乱。老爷子把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转给了我,其中包括林氏集团的核心控股公司、三家上市公司的绝对控股权,以及遍布全球的两百多处房产。
我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字,手抖得比老爷子还厉害。
签完之后,陈伯又递过来一个手机。不是普通的手机,是一部定制版的卫星加密手机,通讯录里存着老爷子的私人号码、陈伯的号码、林氏集团法务部、财务部、安保部负责人的直连号码,以及一个备注写着“林氏家族专属律师团”的群组。
老爷子握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知意,学校的事陈伯跟我说了。爷爷让你受委屈了。从现在起,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怕,林家给你兜底。你想让那个欺负你的同学退学也好,转学也好,甚至让她们家破产也好,你开口,爷爷明天就让人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方晓苒那张精致的脸,她站在我课桌前朝我扔垃圾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她在厕所里扇我耳光时眼睛里闪烁的兴奋,她在群里发我余额截图时那种肆无忌惮的恶意。三年了,我被她踩在脚底下整整三年。
让她转学?让她退学?太便宜她了。
我要让她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被踩在脚底。
“爷爷,”我抬起头,语气比我想象中的平静,“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老爷子愣了一下,“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不,”我摇摇头,“我回城中村那个家。我妈还在那里,学校过两天要家访,我得回去准备准备。”
老爷子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久违的、看见同类般的欣赏。
“陈伯,”他转头吩咐,“给小姐备车。”
回到城中村已经是傍晚了。劳斯莱斯停在巷口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卖煎饼的大叔手里的铲子都忘了翻,煎饼糊了一大片;麻将馆里哗啦啦的洗牌声停了一瞬,几个光膀子的大爷挤在门口朝这边张望;骑着电动车路过的外卖小哥差点撞上了电线杆。
我推开车门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劳斯莱斯、黑西装保镖、穿着校服的女孩——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魔幻。我感觉到那些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后背上,目光里有好奇,有震惊,有嫉妒,还有一些我分辨不出来的复杂情绪。这些目光我太熟悉了,以前我妈带我从巷子里走过的时候,他们看的眼神是怜悯和嫌弃。现在换了一种,但没有一种让我觉得舒服。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没开灯,我妈还没回来。那张折叠桌上还摆着我昨天没吃完的半包方便面,墙角的墙皮依然斑驳,隔壁麻将馆的洗牌声依然刺耳。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我把书包放在床上,开始收拾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十几平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全。我把桌上的杂物归拢了一下,把地扫了扫,又把床单扯平了。做完这些之后我坐在床上,掏出那个新手机,给陈伯发了一条消息。
“陈伯,帮我查一下方晓苒家的公司,越详细越好。还有,帮我准备一些现金,明天要用。”
陈伯几乎是秒回:“已经安排人在查了。现金要多少?”
我想了想,回复道:“五百万。”
“好的小姐,明早送到您手上。”
我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呆。灯泡周围有一圈被烤黑的痕迹,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微弱的亮光。就像我在振华中学的这三年,无论我多努力,多拼命,都会被那层与生俱来的阶层壁垒吸进去,碾成粉末。
门锁响了,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看到屋里的我,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晚自习不上啦?”她把菜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动作熟练而机械,像她每天重复的无数个动作一样。
我看着她的脸。她今年四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五。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她的腿常年浮肿,手指关节因为重复扫码的动作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她从来不跟我抱怨,也从来不跟我谈心,她只是沉默地挣钱,沉默地活着。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不是因为我自己的委屈,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用她瘦弱的肩膀扛了我十八年。
“妈,”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找到我亲爷爷了。”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DNA报告、直升机、庄园、股权转让书,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说完之后很久她都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隔壁麻将馆哗啦啦的洗牌声。
“那……那你是不是要走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钱,不是房子,而是我要不要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上面还有几道冬天冻裂的疤痕。我用力握紧,一字一顿地说:“妈,我不走。你养了我十八年,这辈子你都是我妈。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
我妈终于哭了出来。她从来不哭的,她是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女人,被超市的顾客骂了不哭,被老板克扣工资不哭,生病了舍不得去医院硬扛着也不哭。但是现在,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聊了整整一夜。我给她讲学校里的事,讲方晓苒怎么欺负我,讲直升机降落的时候那些同学的表情。她给我讲我刚到她家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特别乖,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就是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心里一定藏着事。”她摸着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她,“现在好了,那些事终于能放下了。”
我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十八年来最踏实的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振华中学校门口。
六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排成一列停在路边,三十个穿着统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从车上鱼贯而下,在校门口分成两排,站得笔直。安保公司的总经理亲自带队,昨晚接到陈伯的电话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雇三十个顶级保镖去一所高中保护一个学生?但当他看到合同上盖的是林氏集团的公章,二话不说就把队伍拉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家国际顶奢珠宝品牌的店长亲自带着三个店员,捧着一个保险箱,提前半小时就站在了学校会客室门口。保险箱里装着他们品牌今年所有的高定系列,总价值超过三个亿。店长接到的指令很简单:带着店里最好的珠宝到振华中学,等一位姓林的小姐挑选。
八点十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了振华中学校门口。
我推开车门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学生、老师、保安,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我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身奶白色的针织衫配驼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小皮鞋。这身衣服是早上陈伯让人送来的,他说是老爷子亲自挑的款式。我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原来换一身衣服,人的气质可以差这么多。
三十个保镖齐刷刷地弯腰:“小姐早上好!”
声音大到校门口的回音都震了三震。
我面不改色地从两排保镖中间走过去,径直走进校门。教导主任正在门口值周,看见我这一身排场,手里的小本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我身后那三十个壮汉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有去教室,直接去了会客室。
珠宝品牌的店长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看见我走过来,立刻迎上来,把保险箱打开,小心翼翼地摆出里面的珠宝。钻石项链、祖母绿耳坠、鸽血红宝石戒指,一件一件地铺在黑色的天鹅绒布上,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折射出让人眼花缭乱的光。
“林小姐,这是我们品牌今年的高定系列,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店长殷勤地介绍着,“这条‘永恒之心’钻石项链是今年的主打款,主钻是十五克拉的D色无瑕级钻石,切工是顶级的3EX……”
“就这条吧。”我随手一指。
“好的!”店长的眼睛亮得像看到了财神爷,“这条项链的售价是一千两百万,请问您是刷卡还是——”
“不刷卡。”我打断他,朝身后的保镖勾了勾手指,“付现金。”
两个保镖抬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走进来,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粉红色的百元大钞被捆成一万一摞,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个行李箱。
店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卖了二十年珠宝,见过的有钱人数不胜数,但从来没见过人用现金买一千两百万的项链。一千两百万的现金有多重?差不多一百四十公斤。两个保镖抬着都费劲,那一箱子钱放在地上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整层楼都听得见。
“数一数。”我淡淡地说。
店长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林小姐……不用数了,我们信得过林氏集团。”
我笑了一下,拿起那条钻石项链,挂在了脖子上。一千两百万的重量压在锁骨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会客室里有一面落地镜,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锁骨上的钻石璀璨得刺眼,像一颗燃烧的星星。
我转身推开会客室的门,朝教学楼走去。
从会客室到高三(七)班的教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个中厅,再上一段楼梯。这条路我走了三年,每一次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球滚过去。因为方晓苒总是站在教室门口,用那种看虫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走近,然后用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到的音量说一句“垃圾来了”。
但今天不一样。
我走过走廊的时候,走廊上的学生自动朝两边让开,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上,落在我身后两个彪形大汉身上,落在我昂得笔直的下巴上。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剩我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清脆而笃定。
我走上楼梯,拐过中厅,看见了高三(七)班的教室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方晓苒,是班主任李老师。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头发看起来比昨天更乱。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却又挤不出来。他看见我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对,又硬生生地收住了脚。
“林……林知意同学。”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昨天的……昨天的事,老师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脚步不停,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李老师。”我在推开教室门的前一秒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您还是想想怎么跟校董会解释吧。对了,忘了告诉您,林氏集团昨天已经向振华中学捐赠了一个亿,用于‘改善师资力量’。您觉得,这钱会不会用在您的留任上?”
李老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再看他,伸手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瞬间安静下来。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站在门口的我。方晓苒坐在第三排,她今天没有化妆,脸色看起来很差,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她看见我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的两个跟班坐在她旁边,表情也不好看。其中一个看见我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出口。
教室后排的男生们倒是反应各异。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有人朝旁边的同学挤眉弄眼,还有人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些复杂的东西。我扫了一圈,发现整个教室里唯一一个表情正常的人是沈清禾。
她坐在我的位置旁边,对我微微一笑,然后悄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我朝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径直朝方晓苒走去。
我每走一步,教室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方晓苒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我,她想保持住那种惯常的高傲表情,但她的下巴出卖了她——微微发抖的下巴,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在她的课桌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角度让我想起了高二那年,她带着人在厕所堵我,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手机拍下了我满脸是血的画面。她把那段视频发到学校论坛上,标题写着——“看看我们班的乞丐”。
那个帖子在首页挂了整整一个星期,有两千多条回复,大部分都是在嘲笑我。我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关了手机,第二天照常去上课。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忍,我还能做什么。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我伸出手,从脖子上取下了那条一千两百万的钻石项链,捏着链子的一端,让那颗十五克拉的主钻悬在方晓苒眼前晃了晃。灯光穿过钻石的切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照在方晓苒煞白的脸上,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方晓苒,”我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昨天说我的钱是P的?”
方晓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这条项链你帮我看一下,是不是也是P的?”我笑了笑,把项链随手往桌上一扔,“算了,一条项链而已,也不值什么钱。对了,你爸今天早上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方晓苒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手机确实响了,早上七点,她爸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慌张。他说公司出事了,有人在一夜之间收购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对方出价是市场价的三倍,所有小股东都在抢着卖。等到他发现的时候,控股权已经易手了。
收购方的名字叫林氏资本。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方晓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要你亲身体验一下,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我直起身,转头看向她的两个跟班。那两个女生被我一看,同时往后缩了一下,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你们两个,”我指了指她们,又指了指方晓苒,“今天之内,搬出这间教室。以后高三(七)班没有你们三个的座位。”
“凭什么!”方晓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她的眼圈红了,但依然咬着牙,声音又尖又利,“你凭什么让我们搬出去?你以为你是谁?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不好意思,”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有钱确实了不起。”
“这栋教学楼是林家捐的,你脚下踩的每一块砖、头顶的每一盏灯,花的都是林家的钱。你们的奖学金、助学金、甚至食堂的补贴,都有林氏资本的份额。你爸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在我手上。你家的别墅,你家的车,你用的每一分零花钱,现在都是我的。”
方晓苒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然后“哇”的一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哭了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后排传来了掌声。是沈清禾,她站起来,使劲地鼓着掌。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鼓掌,声音稀稀拉拉的,但每一巴掌都拍在了方晓苒的心上。三年了,她在这间教室里作威作福,欺负的不止我一个,被欺负的人不敢吭声,没被欺负的人也不敢接近。所有人都恨她,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现在,终于有人替他们站出来了。
我没有再看方晓苒,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陈浩。他是方晓苒的忠实“盟友”,平时没少帮着方晓苒欺负我,去年往我课桌里塞死老鼠的就是他。
“陈浩,”我朝他笑了笑,笑得他浑身一僵,“你爸在方晓苒家的公司当高管是吧?回去跟你爸说一声,让他准备好简历。”
陈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全班再次哗然。我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座位。我扶着课桌的边缘,慢慢坐了下来。课桌还是那张课桌,上面还有昨天被汤汁浸过的痕迹,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林知意,已经不是昨天的林知意了。
沈清禾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那条项链真的花了一千两百万?”
“嗯。”
“用现金?”
“嗯。”
“我的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我刚才最爽的是什么吗?不是方晓苒哭,也不是那帮跟班吓得发抖,是李老师站在门口,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你知道吗,上学期我亲眼看见方晓苒在办公室里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嘲笑你,说你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穷骨头’,李老师就在旁边坐着,他什么都没说,还在那儿笑。”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也笑了:“那他以后应该笑不出来了。”
沈清禾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电影。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认真地说:“林知意,说真的,你早就该这样了。”
早就该这样了。
这四个字在我心里回荡了一下。是啊,我早就该这样了,早该挺直腰板,早该大声说“不”,早该让那些欺负我的人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可在那之前,我拿什么挺直腰板?拿我妈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吗?拿那间二十平的出租屋吗?当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骨气”这两个字说出来都嫌虚。
钱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但它可以给你一个展露本性的机会。而我的本性,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陈伯发来的消息。
“小姐,校长办公室刚才打了电话过来,说想约您谈谈关于校庆活动的事情。另外,您让我查的方晓苒父亲公司的详细资料已经整理好了,法务部的人说,如果小姐想的话,可以在三天之内让这家公司彻底清算。”
我回了一条消息:“不着急清算,先让他们体验一下等待判决的滋味。”
陈伯回得很快:“小姐心善。”
心善?我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心善——也得有恶的资本。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周,平时对我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像李老师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班,看到我的一瞬间愣了一下。她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我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上,又移到我身后那两个站得笔直的保镖身上,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迅速闭上了。
她没有问我项链的事,也没有问保镖的事。她只是清了清嗓子,翻开教案,开始讲课,仿佛一切都很正常。
这就对了。
而方晓苒趴在课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还在哭。但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过去安慰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急着离开座位,坐在原地翻着手机。陈伯给我发来了一份详细的资料,是关于方晓苒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和财务状况的。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忽然感觉到有人走到了我的课桌前。
我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让我意外的脸。
陈浩。方晓苒那个忠实的“盟友”,往我课桌里塞死老鼠的人。他站在我的课桌前,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他的嘴唇动了又动,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林知意同学,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向你道歉,你看……能不能……”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我身后的两个保镖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陈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变成了惊恐。
“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了,”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喝下午茶,“你们三个,今天之内搬出这间教室。至于你爸的工作——”
我故意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变白。
“让他自己来找我谈。”
陈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两个保镖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像一堵墙一样隔开了他和我。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后排的沈清禾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陈浩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我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晚上回家吃饭,我让人来接你。”
回消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我昨天给她换了新手机:“好好好,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午饭时间我去了食堂。振华中学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普通食堂,二楼是西餐厅和日料吧,专门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开的小灶。以前我从来没上过二楼,一来是吃不起,二来是方晓苒那一帮人总是在二楼吃饭,我从一楼路过都会被她们从窗户里扔纸团。
今天我从一楼走过的时候,二楼的窗户开着,几个平时跟方晓苒一起吃饭的女生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到我走近,立刻把头缩了回去,窗户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笑了笑,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日料吧台前原本坐着几个学生,看到我带着两个保镖走进来,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服务员说:“一份刺身拼盘,一份烤鳗鱼,一碗味增汤。”
服务员认出我是谁了——昨天直升机降落在操场上的画面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她愣了一下之后立刻点头哈腰地去了后厨,上菜速度快得惊人,分量也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我一边吃饭一边给陈伯发消息,让他帮我安排几件事。第一件事是给我妈在市中心买一套房子,不,直接买一栋别墅,带花园、带保姆房、带独立厨房的那种。第二件事是安排我妈去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预约最好的专家,所有的项目都做一遍。第三件事是联系一家顶级的私人订制机构,给我妈从头到脚换一身行头。
陈伯的回复永远快得离谱:“小姐放心,今天下午全部安排妥当。”
我妈跟着我吃了十八年的苦,现在该让她享福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我经过公告栏,看见昨天贴的那张家访名单还挂在上面,旁边还贴着李老师新加的一张通知,说是下周一正式开始家访,名单上的同学和家长提前做好准备。通知里的用词客气而敷衍,标准的公文模板。
有几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面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立刻像受了惊的麻雀一样四散开来。只有一个人没动。
那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个子小小的,马尾扎得很低,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她一直低着头,等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林……林知意同学。”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走廊的风声盖过去。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抬起头来,我这才认出她——她叫纪小棠,隔壁班的,家境和我以前差不多,也是靠奖学金进来的。因为性格内向,不擅社交,她常常被班里的几个女生欺负,虽然没有我那么惨,但也绝对称不上好过。
“谢谢你。”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的鞋尖,“今天早上,我在走廊上看到你把方晓苒弄哭了……我……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在振华中学,被欺负的人不止我一个,只不过我是被欺负得最厉害的那个。那些家境普通、性格内向的学生,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不用谢我。”我轻声说,“如果你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纪小棠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疑惑的光。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我看着她,一字一顿,“不要忍。来找我。”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跑开了,跑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责任感。原来站在高处的人,是可以伸出手去拉下面的人一把的。以前我在谷底的时候,没有人拉过我,所以现在我能拉别人的时候,我不想当那个袖手旁观的人。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振华中学的体育课分男女生上,男生去操场踢球跑步,女生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或者练瑜伽。我换好运动服走进体育馆的时候,发现平时热热闹闹的场馆今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羽毛球场地空着,瑜伽垫整整齐齐地摞在角落里没人动。十几个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有人刷手机,有人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下场运动。方晓苒不在,她的两个跟班也不在,她们今天下午就搬出了教室,听沈清禾说是她们自己跟李老师申请的,理由是“身体不适需要回家休息”。
笑话。被我从教室里赶出去的,哪来的脸说什么“身体不适”?
体育老师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平时上课很随意,基本上就是让大家自由活动。他今天走进体育馆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在场馆里扫了一圈,看到我之后明显顿了一下。
“今天自由活动,”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好像在刻意表现什么,“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剧烈运动。”
女生们应了一声,但还是没有人动。
我一个人拿了羽毛球拍走到场地中央,对看台上的沈清禾招了招手:“清禾,来打球。”
沈清禾从看台上蹦下来,笑嘻嘻地接过球拍。我们俩打了大概十分钟,旁边的场地还是空的。我停下来,转头看向看台上那些女生,她们齐刷刷地低下头,没有一个敢和我对视。
“都愣着干嘛?”我把球拍扛在肩上,声音不算大,但场馆里的回音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又不吃人。以前怎么上课,现在就怎么上课。”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从看台上走下来。有人去拿球拍,有人去铺瑜伽垫,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过了大概五分钟,体育馆里的气氛终于恢复了正常,打球声、说笑声重新响了起来。
沈清禾趁我不注意扣了一个球,羽毛球砸在我肩膀上,她哈哈大笑:“林大小姐也会走神?”
“林大小姐”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秒,然后我也笑了。
这节课过得很快,下课后我去更衣室换衣服,刚打开柜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我回头一看,一个女生把一个看起来只有一米五几的矮个子女生狠狠地推在了更衣柜上,旁边还站着两个抱臂看戏的女生。
“周小米,叫你帮我们打水你说你要训练,训练你妈呢?你个破篮球队的以为自己多了不起?”领头的女生染了一头张扬的红发,她一把扯住周小米的头发,把她从更衣柜上拽下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我们叫你做事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周小米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撑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都在发抖,但她一声不吭,咬着牙,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看清了她的脸,下巴尖尖的,皮肤有些粗糙,但五官底子不错。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一道新旧交叠的淤青,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欺负了。
“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红发女生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的凶狠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哟,是林大小姐啊。这妞不识好歹,我正教她做人呢,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两个保镖无声地跟在我身后,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你在我的地盘上打人,你说跟我没关系?”
红发女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嘴上还在逞强:“林知意,你别以为你有几个钱就——啊!!”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我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干净利落地抽在她脸上。
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红发女生被打得整个人朝侧面歪了过去,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她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我,眼眶瞬间红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疼吗?”我甩了甩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推她的时候,她也疼。”
站在红发女生旁边那两个看戏的女生吓得脸都白了,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衣柜上。其中一个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道歉,但被我一个眼神扫过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把她扶起来。”我指了指地上的周小米。
两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把周小米扶了起来。周小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抖,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以后跟着我。”我对周小米说。
周小米的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转头看向红发女生,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了,捂着脸,用一种怨毒又忌惮的目光瞪着我。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蠢——她知道站在我身后的那两个保镖不是摆设。
“你们三个,”我抬手在她们三个面前依次点过去,“明天搬出你们现在的宿舍,搬到后勤楼后面的那栋旧宿舍去。”
红发女生猛地把捂着腮帮子的手放下来,瞪大了眼睛,声音变得尖利:“林知意你凭什么——那里的宿舍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墙上全是霉斑,蟑螂比指甲盖都大,你凭什么让我们搬过去?”
“凭什么?”我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凭我叫林知意,够吗?”
她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圈红得像是要哭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她最后咬了咬牙,恨恨地转身走了,她的两个小跟班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跟在她身后,连回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更衣室里的其他女生全程低着头,假装在换衣服,但我知道她们每一个人都在偷偷地看。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畏惧、有解气,还有一些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知道——振华中学不再是欺负弱小的猎场。
周小米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林姐。”
“别叫姐,叫名字就行。”我看着她手臂上的淤青,皱了皱眉,“以后篮球队的训练,我让人给你单独安排场地和时间。”
周小米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旧的校服,袖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他的皮肤很白,五官清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干干净净的,像山间的小溪——清澈见底,不惹尘埃。
他叫裴砚,高三(一)班的班长,振华中学公认的校草兼学神。每次大考都是年级第一,拿过全国物理竞赛金牌,已经被保送清华了。方晓苒追了他整整三年,送过无数礼物,写过无数情书,他看都没看过一眼,全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说起来很好笑——方晓苒在这个学校里呼风唤雨,唯独在裴砚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裴砚他爸是省里的高官,手握实权,方晓苒她爸见了都得点头哈腰地叫一声“裴局”。方晓苒可以用钱砸死我,但她砸不动裴砚。
所以方晓苒追他,他爱答不理,反倒是对我格外热情。
我以前从来没有把这当回事。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我跟裴砚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阶层差距,他对我热情大概只是出于班长的职责和基本素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林知意,不需要仰望任何人。
裴砚站在校门口,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等什么人。他的目光在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我。
他朝我走了过来。
“林知意。”他站在我面前,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好。”
我有些意外。裴砚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很少对别人的事发表评论。他突然跑来夸我,倒让我有点不太习惯。
“谢谢。”我说,然后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太过直接,像是在看一道解了很久终于解出来的数学题,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欣赏。
“你看什么?”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裴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你之前怎么想的?”
“之前觉得你像一只蚌。”他把手里的书合上,轻轻敲了敲掌心,“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壳里面,哪怕被踩碎了也不肯张开。但现在看来,壳里面藏的是一颗珍珠。”
我被他这个比喻噎住了。这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说起话来还能这么文绉绉的。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夸我?”我故意用了一个不太正经的语气来掩盖心里那一丝奇怪的悸动。
“不用谢。”裴砚把书放进书包里,转过身朝校门外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下周有个物理竞赛的分享会,在省图书馆,我主讲。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听。”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不紧不慢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沈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她踮着脚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贱兮兮的语气说:“哟——校草亲自来约我们林大小姐,有情况哦。”
“有个鬼的情况。”我把她的下巴从肩膀上推下去。
“行行行,没情况。”沈清禾笑嘻嘻地绕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不过说真的,裴砚这人挺好的。他跟方晓苒那些人不一样,他对你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我挑起眉毛。
沈清禾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你自己想”的表情看着我。
我懒得理她,朝停在校门口的劳斯莱斯走去。坐进车里之后,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裴砚已经走远了,校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水泥路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沈清禾发来的消息。
“忘了告诉你,上周我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裴砚在跟李老师吵架。具体说什么没听清,但提到了你的名字。李老师出来的时候脸色超难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那股奇怪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裴砚和李老师吵架?为了我?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再回复。
回到家的时候,陈伯已经在等我了。他带来了一份文件——关于方晓苒父亲公司的收购进展。林氏资本的效率确实高得离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已经完成了对方晓苒父亲公司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的收购。陈伯说,法务团队正在梳理公司账目,已经发现了不少问题。
“偷税漏税、违规贷款、非法占用农用地,还有几笔账目的资金去向完全不明。”陈伯把报告摊开在桌上,一页一页地指给我看,“小姐,如果把这些材料递交给相关部门,方家的公司大概率会被吊销营业执照,相关人员也有可能面临刑事处罚。”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不动。”我把报告合上,靠在沙发里,“让他们自己发现这些事被我们掌握了。”
陈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让他们在恐惧中等?”
“对。”我笑了笑,“等待判决,比判决本身更折磨人。让他们每天睡不着觉,每天都担心门被敲响。方晓苒让我过了三年这样的日子,我要让她加倍还回来。”
陈伯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他收起报告,转而又递过来一把钥匙。
“小姐,您让我安排的别墅已经准备好了,市中心翡翠湾一号院,独栋,带一千平的花园,室内面积六百八十平,精装修,拎包入住。您母亲已经接过去了,这会儿应该到了。”
“我妈那边怎么样?”我接过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翡翠吊坠,触感温润。
“阿姨很高兴,也很不适应。”陈伯笑了一下,“刚才司机说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反复问是不是走错了。”
我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酸。她站了半辈子的超市收银台,住了一辈子的出租屋,突然让她住进别墅,她当然会不适应。没关系,她会慢慢适应的。
“走吧,回家吃饭。”我拿起书包站起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陈伯,你一起吃吧,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说了声“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家的餐厅里,面前是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头顶是一盏璀璨的水晶吊灯,桌上的红烧肉还是我妈做的那个味道。我妈换了一身新衣服,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陈伯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白米饭,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饭,鼻子酸酸的,但忍住了没哭。
日子还长着呢。属于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另一边,方晓苒家的别墅里,此刻的气氛大概截然相反。方晓苒缩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班级群的消息——全是在讨论今天的事。有人说亲眼看到那条项链价值千万,有人说林知意现在身家千亿,还有人说方晓苒家已经完了,公司被人收购了。
方晓苒一条一条地看着,脸色越来越白。她爸在书房里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电话,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时而愤怒,时而哀求,最后归于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绝望的沉默。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晓苒,我爸被辞退了。林知意干的。你能不能帮帮我爸?”
方晓苒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帮她?她现在连自己都帮不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林知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我要你亲身体验一下,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方晓苒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那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但已经晚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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