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炸了银河系,这辈子老天爷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她站在“缘来是你”婚介所的贵宾接待室里,面前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缴纳会费一万元,享受一对一高端匹配服务,保证三个月内牵手成功,否则全额退款。而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份合同推到对面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那句她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的台词。
“王经理,我只有一块钱。能给我匹配个对象吗?”
王经理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合同上的金额,又抬头看了看林念念,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林念念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感。
“林小姐,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王经理推了推眼镜,“我们这个平台是针对高端人群的,一万元已经是基础套餐了。”
“我知道。”林念念从包里掏出一个硬币,郑重其事地放在合同上面,“但我真的只有这一块钱。您可以把它理解成诚意金。”
一元硬币在深色桌面上泛着冷光,像极了她此刻荒诞又孤勇的处境。说来可笑,一个二十六岁的都市白领,银行卡余额只剩一块钱,而这一块钱还是她翻遍所有口袋和微信零钱之后凑出来的全部身家。至于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的林念念还是江城某互联网大厂的设计师,月薪两万,年终奖六位数,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也是个精致的都市丽人。然而一切都在她发现前男友周明远劈腿的那个下午轰然崩塌。
严格来说,劈腿这两个字都不够准确。周明远不仅劈腿,劈的还是她的顶头上司——设计部总监苏婉清,一个比她大五岁、有钱有颜有资源的女人。更要命的是,苏婉清不仅在感情上截了她的胡,还在工作上给她使了绊子。一个莫须有的“泄露商业机密”罪名扣下来,林念念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公司扫地出门。
失业、失恋、被行业封杀,三连击下来,林念念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她消沉了整整两个月,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存款在交了三个月房租后见了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就剩下一块钱了。
而促使她走进这家婚介所的,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她出门买泡面,在便利店门口撞见了周明远和苏婉清。苏婉清挽着周明远的胳膊,手上那颗鸽子蛋大的钻戒差点闪瞎林念念的眼睛。周明远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露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表情,说了一句让她永生难忘的话:“念念,你也别太难过了,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对了,我和婉清下个月订婚,你要是没找到新对象的话,欢迎来观礼。”
苏婉清在旁边抿嘴笑着补了一刀:“来呗,多双筷子的事。不过念念啊,你也别太挑了,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毕竟年纪也不小了。”
林念念当时脸上笑着说了句“恭喜”,转头走回出租屋就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在这两个人订婚之前,找到一个比周明远强一百倍的男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这就是她现在坐在这里,把最后一枚硬币拍在婚介所桌子上的原因。
王经理看着那枚硬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念念以为他会直接把她轰出去。但他没有。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念念意想不到的话。
“林小姐,您稍等,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去请示一下我们老板。”
林念念愣住了。请示老板?这种事需要请示老板?她以为王经理会说“神经病”然后让保安把她请出去,结果他居然当真了?
王经理起身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门没关严,林念念隐约能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是的顾总……情况比较特殊……一块钱……好,好的,我明白了。”
五分钟后王经理走了出来,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他坐回位置上,清了清嗓子说:“林小姐,我们老板说了,一块钱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林念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我们老板说,他亲自为您服务。”
林念念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家高端婚介所的老板,亲自服务一个只掏了一块钱的客户?这是什么慈善行为?还是说这位老板脑子有什么问题?
“你们的老板……是专门处理我这种疑难杂症的?”她试探性地问。
王经理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我们顾总平时不直接对接客户。说实话林小姐,我来这里工作三年了,这是我们顾总第一次提出要亲自服务客户。您这面子,大得离谱。”
林念念心头警铃大作。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真的掉了,那馅饼里八成藏着钉子。但转念一想,她现在穷得叮当响,银行卡里就一块钱,骗子来了都得倒贴路费,她有什么好怕的?
“行,那就麻烦王经理帮我约一下顾总。”她爽快地答应了。
王经理点了点头,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明天下午三点,顾总在这个地方等您。您直接过去就好,到前台报您的名字。”
林念念接过便签一看,上面的地址是江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那栋全市最高的写字楼——江宸大厦,六十八层。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顾总,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第二天下午,林念念准时出现在了江宸大厦楼下。她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穿上了,是一件奶白色的西装连衣裙,去年双十一打折时候买的,花了她八百块。衣服虽然不贵,但剪裁不错,穿在她身上显得腰细腿长,配上她那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走在CBD的写字楼里倒也不违和。
她这张脸,是她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不是她自恋,从小到大,夸她好看的人能排两条街。一米六八的身高,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又不失大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又纯又媚,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的魂勾走。只可惜这张脸在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里,除了帮她吸引到周明远那种渣男之外,似乎也没发挥过什么正面作用。
林念念乘电梯上了六十八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整面落地玻璃幕墙,整个江城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前台小姐微笑着引她往里走,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长廊,两侧是通透的会议室和办公区,装修风格极简又高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前台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文件。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倾泻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林念念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她原本以为婚介所的老板应该是个中年油腻大叔,毕竟干这行的,多少带着点拉皮条的气质。但眼前这个男人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五官深邃得像雕刻出来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着,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深沉,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林念念的第一反应是:长成这样还开什么婚介所,自己当招牌不就行了?
第二反应是:这种级别的男人亲自给我匹配对象?我怎么感觉有点不靠谱呢。
“林小姐,请坐。”男人开口了,声音比她想xiàng中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
林念念在他对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大方:“您好,顾总。”
顾总微微颔首,把手中的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那种目光不算冒犯,但也绝对谈不上客气,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意味。
“我听王经理说了你的情况。”他开门见山,“一块钱,想匹配一个高端对象。林小姐,我很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走进我的店?”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林念念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什么”,反而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好奇。
“说实话,是走投无路。”林念念选择了坦诚,“我银行卡里就剩那一块钱了,与其买包辣条,不如买个希望。”
顾总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好歹不是面无表情了。他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皮椅里,慢悠悠地说:“有意思。那你觉得,你花一块钱买到的这个希望,应该值多少钱?”
林念念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
“不是,”林念念摇头,认真地说,“十块。我希望花一块钱,能进账十块钱的幸福。我这人不贪心,十倍回报率就够了。”
顾总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不笑判若两人,原本冷硬的五官线条一瞬间柔和下来,眼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林念念被他这一笑笑得心跳漏了一拍,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十倍回报率,确实不贪心。”顾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行,这笔生意我接了。一块钱的会费,十倍幸福回报——我顾淮川说到做到。”
顾淮川。林念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跟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股子开阔清冷的味道。
“不过在正式开始匹配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基本信息。”顾淮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林念念面前,“填一下,越详细越好。”
林念念低头一看,是一份个人资料表和择偶需求表。资料表倒是正常,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之类的。但择偶需求表上的问题就有点刁钻了,除了常规的身高收入学历要求之外,还问了一大堆诸如“你觉得自己在感情中最大的缺陷是什么”“你上一段感情失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你能接受伴侣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之类的灵魂拷问。
林念念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一项一项认真填完了。填到“对伴侣收入的期望”那一栏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写了一个数字:年薪五十万以上。
她自己之前年薪二十多万,找个五十万的不过分吧?毕竟她现在的目标是找一个比周明远强的男人,周明远年薪大概四十万左右,她得压他一头。
结果填完之后她抬头一看,发现顾淮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写的内容。她的后脑勺差点撞到他的下巴,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带着微微的体温,近得让她耳根一热。
“年薪五十万?”顾淮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小姐,你这个要求是不是太低了点?”
林念念:“……低吗?”
“低。”顾淮川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既然是我亲自服务,标准自然要拔高一些。”他说着,伸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笔,在她写的“五十万”上面划了一道,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五百万。
林念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顾淮川,差点又撞上他的下巴。她往后仰了仰,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才开口道:“顾总,您是认真的吗?年薪五百万的男人,能看上我?”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长得漂亮归漂亮,但她现在一无所有,没工作没存款没背景,在婚恋市场上属于硬伤一堆的那类选手。让她去匹配年薪五百万的男人,这跟让业余选手去参加奥运会有什么区别?
顾淮川垂眼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哪里配不上?”
“我哪里都配不上啊。”林念念非常诚实,“我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人家年薪五百万的大佬凭什么看上我?”
“凭你有趣。”顾淮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有趣的灵魂比有钱的皮囊稀缺得多。而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你的皮囊也不差。”
林念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确定顾淮川这句话算不算夸奖,但被这种级别的男人说“皮囊不差”,任何一个正常女性都会心跳加速。她努力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干咳了一声说:“谢谢顾总抬爱,但我觉得吧,年薪五百万的择偶标准对我来说可能不太现实……”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顾淮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了,我亲自服务,十倍回报率。你的要求是五十万,我给你翻十倍,五百万起步,这才叫十倍进账。”
林念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这个男人把她的“花一块钱进账十块钱”的玩笑话当成了真,还自己加码往上翻了十倍。她不确定他是太当真了,还是压根就没当真,只是在陪她玩一场无聊的游戏。
但不管怎样,她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行吧。”她把心一横,点头答应了,“那就拜托顾总了。”
顾淮川满意地微微颔首,把那份被修改过的表格收了起来,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座机:“小陈,帮林小姐安排一个全面的形象评估和改造方案,另外把近期符合条件的候选人资料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好的顾总。”
林念念有点懵:“形象改造?”
“当然。”顾淮川看了她一眼,“既然要匹配五百万年薪的对象,光靠你现在的状态不够。你是一块璞玉,璞玉也得经过雕琢才能卖出好价钱。”
好家伙,她在他眼里就是一块待价而沽的玉石。林念念不知道这算是夸她还是贬她,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逻辑自洽得让人无法反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念念被带到了一个叫“形象管理中心”的地方,接受了一系列让她眼花缭乱的评估和改造。有人给她量了三围和身体各项数据,有人分析她的肤色和发质,有人给她做了一套完整的造型方案。整个过程专业得像是明星进组前的定妆流程,林念念全程处于一种被裹挟着的懵圈状态。
等她从形象管理中心出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愣了好一会儿。她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被修剪出了层次,微卷的发尾恰到好处地修饰着脸型。脸上的妆容被重新设计过,比她自己化的那种网红妆要清淡高级得多,突出了她五官本身的优势,尤其是那双眼睛,被勾勒得又亮又有神。衣服也被换了一套,是一件剪裁精良的雾蓝色针织裙,款式简约但质感极好,穿在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林念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真的是我吗?
她之前一直知道自己好看,但也仅限于“好看”而已。而现在镜子里的这个女人,不仅仅是好看,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和辨识度,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人物。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明星都需要造型师,专业和不专业的差距,简直是一道天堑。
“林小姐,这是您本次改造的费用明细。”形象顾问递过来一张单子。
林念念低头一看,差点把单子扔出去。上面写的数字是六万八千元,从发型设计到服装搭配到化妆造型,每一项都贵得让她心肝发颤。她现在身上连六十八块都掏不出来,更别说六万八了。
“这个……”她艰难地开口,“费用的事……”
“顾总说了,全部记在他的账上。”形象顾问微笑着回答,“您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
林念念愣住了。六万八的造型费用,说垫就垫了?这位顾总到底图什么?她那一块钱的会费连这里的一根头发丝都买不起,他凭什么在她身上下这么大的本钱?
她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了顾淮川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又从容。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稍等”,就把电话挂了。
“不错。”他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像是在验收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这才像话。”
林念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脸说:“顾总,那个造型费用……”
“你不用管。”顾淮川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递给她,“这是第一批候选人资料,你看看。”
林念念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就让她手一抖。
姓名:季晏,年龄:二十九岁,学历:麻省理工硕士,职业:晏和科技创始人兼CEO,年收入:八百万以上。资料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眉目清隽,气质儒雅,笑起来的样子温润如玉,一看就是那种家世优渥、教养极好的类型。
林念念的嘴巴张成了O型。这种级别的男人也需要相亲?而且婚介所居然能搞到这种级别的资源?这个顾淮川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抬头看向顾淮川,后者正靠在办公桌边,姿态随意地喝着咖啡,似乎对她震惊的表情毫不在意。
“顾总,”林念念把文件夹合上,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到底为什么要帮我?我那一块钱连您这杯咖啡都买不起,您在我身上花的时间精力和成本,早就超出合理范围了。我想知道您的真实目的,否则我心里不踏实。”
顾淮川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在他深邃的眼窝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远处的风景,模糊又耐人寻味。
“有两个原因。”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不急不缓,“第一,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个原则,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你拿着一块钱走进我的店,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比那些拿着一万块填表格的无聊客户有意思多了。我乐意陪你玩。”
“第二呢?”林念念追问。
顾淮川沉默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带着几分慵懒的痞气,和他之前冷峻的精英气质截然不同:“第二,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林念念的八卦之心瞬间燃了起来。前任?白月光?初恋?她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但顾淮川显然没有展开讲的意思,他把文件夹重新塞回她手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季晏的资料你仔细看看,明天晚上我安排了饭局,你们见一面。”
“这么快?”林念念有点慌,“我还没准备好……”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顾淮川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了,“到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把人当普通朋友聊就行。记住,不是你去匹配他,是他来争取你。姿态端住了,别自降身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又笃定,好像她林念念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值得那些年薪千万的男人排队追求一样。林念念被他这种态度搞得既感动又心虚,但不得不承认,被人这样肯定和抬举的感觉,真的很让人上头。
从江宸大厦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念念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夹,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是灰姑娘被仙女教母施了魔法,但问题是——她的仙女教母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而且帅得犯规。
她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只有四个字:我是顾淮川。
她通过了申请,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顾淮川:“明天下午六点,我来接你。穿今天给你搭配的那套衣服就行,别自己乱搭。”
林念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男人连她的穿搭都要管,控制欲可真够强的。她回了一个“好的”的表情包,然后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地铁站。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此刻,她觉得自己那最后一块钱花得挺值的。
当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林念念把那本候选人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季晏的资料做得非常详细,不光有基本信息和照片,还有他的兴趣爱好、性格分析、家庭背景、过往感情经历,甚至包括他的社交圈层和消费习惯。这种详尽程度让她觉得有点可怕——顾淮川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搞到这些信息的?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婚介所的资源范畴了。
季晏这个人本身倒是无可挑剔。家世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自己白手起家创立了一家科技公司,专注人工智能医疗方向,在业内小有名气。性格温和,爱好是读书和登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之前的感情经历也很干净,只有一个谈了两年和平分手的前女友。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相亲对象。
但林念念看着季晏的照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好得太“标准”了,像是一道满分答案,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任何让人心跳加速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心想自己大概是矫情。都穷成这样了还挑三拣四,能匹配到季晏这种级别的男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林念念准时出现在了小区门口。她穿着昨天那套雾蓝色的针织裙,妆容化得比平时更精致一些,整个人看起来落落大方又不失女人味。等了不到三分钟,一辆深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到了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淮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上车。”
林念念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味道,跟她昨天在顾淮川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的穿着比昨天更正式一些,黑色的衬衫配深灰色的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腕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
“紧张?”顾淮川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瞥了她一眼。
“有一点。”林念念老实承认,“毕竟第一次跟年薪八百万的男人相亲,我怕自己露怯。”
“你怕什么。”顾淮川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要记住,是他在相亲市场上竞争你,不是你在竞争他。你的姿态应该比他高。”
林念念忍不住笑了:“顾总,您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一没钱二没工作,拿什么姿态高?”
“你有我。”顾淮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顾淮川亲自打造的客户,身价天然就高人一等。你不信自己,也得信我的眼光。”
林念念心头一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笃定地肯定过她的价值。她爸妈对她的评价永远是“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挑了”,前男友周明远更是动不动就打击她的自信心,说她“长得还行但脑子不够用”。而眼前这个男人,跟她认识不过两天,却比任何人都更坚定地相信她值得更好的。
“谢谢你,顾总。”她认真地说。
顾淮川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车子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前停下。这家店藏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面低调得不像是做生意的,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假山流水之间点缀着几盏暖黄的灯笼,环境雅致得像是古代文人的私家园林。
季晏已经到了,正坐在包间里喝茶。看见林念念进来,他站起身迎了过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本人比照片要更好看一些,身材修长,气质干净,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林小姐,久仰。”季晏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又不失磁性,“顾总跟我提过你,说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女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念念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年入八百万的人,说话的水平就是不一般。她微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在茶桌对面坐了下来。顾淮川没有入座,而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们聊,我等会儿过来”,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季晏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懂茶道的人。他一边倒茶一边笑着开口:“林小姐,说实话,我是顾总的VIP客户,在他那边交了二十万的年费。但他之前给我匹配的三位女士我都没什么感觉,直到昨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了一位一定会让我眼前一亮的姑娘。我当时还不太信,现在看来,顾总的眼光确实独到。”
二十万年费。林念念在心里暗暗咋舌,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交了一块钱,季晏交了二十万,顾淮川把季晏匹配给她,那季晏算不算是花二十万买了个一块钱的服务?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礼貌地回应道:“季先生过奖了。我也没想到顾总会给我匹配您这样优秀的男士,说实话压力还挺大的。”
“压力?”季晏笑了笑,“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林小姐,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这个人比较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你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不管是外形还是气质,都超出了我的预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多了解一下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人聊得还算愉快。季晏确实是一个非常会聊天的人,他懂得倾听,也懂得引导话题,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也不会让对话变得尴尬。他问了她一些关于兴趣爱好和生活态度的问题,也分享了自己创业的经历和对未来的规划,整个对话流畅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但林念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季晏很好,非常好,好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本身,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知道真正的吸引应该是什么样的——心跳加速,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牵引,脑子里会冒出各种不受控制的念头。但这些感觉在面对季晏的时候完全没有出现,她就像是在参加一场礼貌而愉快的商务会谈,得体,周到,但毫无波澜。
饭局结束后,季晏主动加了她的微信,说希望改天能单独约她出来。林念念微笑着说好,两人在私房菜馆门口道别。季晏开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离开,林念念站在巷子口目送尾灯消失在转角,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不满意?”
顾淮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她转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没有不满意,”林念念连忙否认,“季先生非常好,彬彬有礼,谈吐不凡,条件也是一等一的优秀。”
“全是好话。”顾淮川挑了挑眉,“所以你对他没感觉。”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林念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确实就是这个意思。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顾总,我是不是太作了?明明人家条件那么好,我还在挑什么感觉不感觉的。”
“不,你没错。”顾淮川把没点燃的烟收了起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感觉这个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勉强不来。你要是只图他的条件跟他在一起,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上车,送你回去。明天我给你安排下一个。”
“下一个?”林念念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我说了,你的择偶标准是年薪五百万以上。季晏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的是。”顾淮川的语气云淡风轻,好像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两个钻石王老五,而是整整一打批发甩卖的高富帅,“上车吧,今晚风大。”
林念念上了车,一路上都在偷偷瞄顾淮川的侧脸。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好看的像一幅流动的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其实要论条件,眼前这位顾总恐怕比季晏还要强吧?年纪轻轻就开着迈巴赫,在CBD最贵的写字楼里有整层办公室,手底下掌握着全城最优质的单身男女资源,这种男人要是放在相亲市场上,怕是要被抢破头。
但她随即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人家是她的“婚介顾问”,是来做生意的,而且他之前说了,帮她是因为她“像一位故人”。换句话说,她在顾淮川眼里就是一个有趣的客户兼替身文学素材,跟感情八竿子打不着。
接下来的两周,林念念像是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顾淮川给她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的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优质,从科技新贵到金融才子,从家族企业接班人到海归精英,简直是开了个高富帅博览会。
第二位相亲对象叫陆知行,三十二岁,投行VP,年薪六百万出头,长得斯文俊秀,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们在顾淮川安排的一家法餐厅见了面,陆知行全程表现得非常绅士,但聊了半个小时林念念就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这位投行精英对工作的狂热程度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整顿饭下来,他接了四个工作电话,每次都是“抱歉,我接个电话”,然后对着手机那头用英语噼里啪啦说一通。林念念坐在对面都快把盘子里的鹅肝戳成泥了,他还在跟伦敦的同事讨论并购方案。
散场之后林念念委婉地向顾淮川表达了不适合,顾淮川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安排了第三个。
第三位叫沈渡,三十岁,家族企业继承人,身家过亿,长得浓眉大眼,性格开朗风趣。这位倒是没什么大毛病,不接工作电话,也不会三句话不离KPI,但他有一个让林念念无法接受的爱好——养蛇。当沈渡兴高采烈地从手机里翻出他养的那条三米长的黄金蟒照片给她看的时候,林念念差点把喝进嘴里的咖啡喷出来。她忍着内心的恐惧听沈渡讲了二十分钟的养蛇心得,回来之后跟顾淮川说了一句“我怕蛇”,顾淮川点了点头,当晚就安排了第四个。
第四位是医学博士,第五位是律所合伙人,第六位是互联网新贵……林念念感觉自己不是在相亲,而是在参加某种高强度的面试训练营。每一场见面她都认真对待,每一次她都礼貌地跟对方交换微信,但每一次结束之后,她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些人很好,但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每一个相亲对象都优秀得无可挑剔,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周明远秒成渣,但她就是没有心动的感觉。她甚至开始怀念和周明远刚在一起时的那种悸动,虽然那个男人最后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至少曾经让她心跳加速过。
“你是不是有心事?”
第十四天的晚上,顾淮川送她回家的时候,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他今天没有安排相亲,说是让她“休整一天”,但晚上还是约她出来吃了顿饭,说是做一下阶段性的复盘。
林念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灯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顾总,你说我是不是被周明远伤得太深了,所以对男人免疫了?”
顾淮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停在了她家楼下,熄了火,然后转过头来看她。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沉静的深潭。
“那个周明远,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林念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一个渣男。长得还行,嘴巴甜,会哄人,但骨子里自私又势利。他甩了我和我们部门总监在一起了,下个月订婚。”
顾淮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念念意想不到的话:“所以你想在他们订婚之前找到一个比他强的男人,去参加他们的订婚宴,把面子挣回来?”
林念念的心事被他一针见血地戳穿,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否认,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很幼稚?”
“不幼稚。”顾淮川的语气很平静,“人在受到伤害之后想要证明自己过得更好,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心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找男人的标准,是建立在‘比周明远强’这个前提上的。但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你不是在为自己找对象,你是在为周明远找对手。”顾淮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把评判自己幸福的标准交给了那个伤害过你的人。这对他太好了,对你自己太不公平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林念念浇了个透心凉。她愣愣地看着顾淮川,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两周以来,她每次相亲都在想“这个人能不能让周明远自惭形秽”,每次评估一个男人的条件都在跟周明远做对比。她确实不是在为自己找对象,她是在为那个伤害过她的男人找对手。她花了整整十四天、见了七个优质男人,却没有一次是真正为自己考虑的。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圈不自觉地红了,“顾淮川,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没有叫他顾总,而是叫了他的全名。这个细微的变化让顾淮川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来面对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林念念,”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不需要为了气前男友去找一个工具人。你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让你心动的人。那个人不需要年薪五百万,不需要开着保时捷,不需要在CBD有办公室——他只需要让你在看见他的时候,心跳漏一拍。”
“可是我找不到。”林念念的声音里带上了鼻音,委屈得像个小女孩,“我见了那么多人,一个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看别人。”顾淮川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的人一直就在你身边,只是你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林念念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顾淮川的目光。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灼热又克制,像是一团被压抑着的火。那一刻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她时说的那句“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想起了他毫不犹豫地替她垫付了六万八的造型费用。想起了这两周以来他每天接送她、陪她复盘每一场相亲、事无巨细地关心她的感受。想起他每次提到其他男人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她还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有一次相亲结束后她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甜点好好吃”,第二天她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盒那家店的外卖。她没有在公司上班,那张“办公桌”是她出租屋里那张破旧的书桌,而那盒甜点是顾淮川亲自送到她楼下的。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婚介服务”的一部分。但现在回想起来,哪家婚介所的老板会亲自给客户送甜点?
“顾淮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的那个故人……是谁?”
顾淮川没有回答。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念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的瞬间,林念念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轻轻一颤。
“那个人不是我故人,”他的声音低哑深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那个人是你。林念念,三年前,在江城大学的樱花道上,你穿着一件白裙子,抱着一摞书从我身边跑过去,掉了一本笔记本。我捡起来追了两步想还给你,你已经跑远了。那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你的名字和专业,还有一句话——‘要做世界上最厉害的设计师’。”
林念念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三年前。江城大学。樱花道。白裙子。笔记本。
那些画面像是尘封已久的照片,一张一张从她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她确实在江城大学读过书,确实有一条种满樱花的路,她确实有一本写了那句话的笔记本,也确实在某个春天弄丢过它。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本笔记本会落在一个男人的手里,而这个男人会记了她整整三年。
“那个笔记本……你还留着?”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顾淮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像是冰层下奔腾的暗河。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林念念,我在婚介所看见你走进来的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三年了,我找了你三年,没想到你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你……一直在找我?”林念念的眼眶彻底红了。
“一直在找。”顾淮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但我不知道你的全名,笔记本上只写了‘林念念’三个字和一个设计学院。我去设计学院问过,辅导员说这一届有好几个叫林念念的,对不上号。后来我毕业了,接手了家族的婚介生意,这些年一直在留意每一个客户的资料,但没有一个是你。”
“直到我拿着最后一块钱走进你的店。”林念念的声音哽咽了。
“直到你拿着最后一块钱走进我的店。”顾淮川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又庆幸的笑意,“你知道吗,那天你坐在王经理面前,把那一块钱硬币拍在桌上的时候,我就在里间的监控屏幕前看着你。我认出了你,一眼就认出了你。三年过去了,你变了一些,比那时候更瘦了,眼睛里也没有那时候的明亮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来,迫使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不是什么‘故人’,林念念。你就是那个故人。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林念念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三年如一日的执念,又或者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两周以来她见了那么多优秀的男人却一个都看不上,也许并不是因为她眼光太高,而是因为她的心早就被某个人悄悄占据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
那个人每天接送她上下“班”,事无巨细地关心她的衣食住行,在她失落的时候开导她,在她迷茫的时候指引她。那个人明明做着“把她推给别人”的工作,却把每一个接近她的男人都审视得比FBI还严格。那个人说要给她十倍的幸福回报,却从来没说过这个回报的代价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代价是他自己。
“顾淮川,”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吓跑你。”顾淮川的声音低沉温柔,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你刚受了情伤,对感情天然地不信任。我要是上来就告诉你我是三年前捡了你笔记本的那个人,你只会觉得我是个跟踪狂。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你,一点一点让你习惯我的存在,信任我,依赖我——然后再告诉你,从始至终,我想要匹配给你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林念念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不是伤心的哭,是一种被温柔包裹着的、所有防线全部崩塌的释放。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莫名的心跳加速,想起他每次靠近她时她耳根发烫的窘迫,想起她每次跟别人相亲回来第一个想分享感受的人是他——这些细微的、被她刻意忽略的信号,原来早就在告诉她答案了。
她喜欢顾淮川。不是客户对婚介顾问的感激,而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心动。也许从她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也许更早,早到三年前那个樱花飘落的春天,他们就已经注定要相遇。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你刚才说我不需要找年薪五百万的男人……那你自己的年薪是多少?”
顾淮川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沉悦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震得林念念的心也跟着发颤。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婚介生意只是我名下产业的一小部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我真正的身家,大概是你要求的那五百倍不止。”
五百倍。年薪五百万的五百倍。林念念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傻了。她呆愣愣地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眉骨,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所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和一丝不确信的犹疑,“我花一块钱,进账了一个二十多亿身家的男朋友?”
“不对。”顾淮川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认真地纠正她,“你花一块钱,进账了一个找了你三年、以后还会对你好一辈子的人。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
“重要的是,你那一块钱,花得值不值?”
林念念看着他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盛着的三年份的思念和此刻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神奇。她以为自己在最落魄的时候走进了那家婚介所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却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的,是三年前就已经注定的重逢。
她用了二十六年的时间跌跌撞撞,被骗被伤被辜负,穷到只剩最后一枚硬币。然后她用这一枚硬币,买回了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值,”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带着笑的,声音又甜又软,像是裹了蜜糖的春风,“太值了,顾淮川。这是我花过的最值的一块钱。”
顾淮川笑了。那个笑容不像他平时那种克制疏离的弧度,而是毫无保留的、明亮又温暖的笑,眼角的弧度好看得让人心颤。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的温度隔着衬衫传递过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那说好了,”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微微的嗡鸣,“从今天起,你的十倍进账正式生效。我这个人,以后就是你的了。”
林念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感受着他手臂收紧的力度,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补充了一句——
“顾淮川,我那一块钱花的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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